马雅:德国曾经的成功模式

铁血宰相俾斯麦

好像是歌德说的:德国人单看着,一个个出类拔萃。但整体……

而好像是艾森豪威尔(德裔),作为盟军总司令,在德军战败后,探望仍然缩在地下室里的德国难民。当他看见他们中间摆了一盆花时,艾克说:这样的民族,是有希望的。

曾有一人,在短短七年内策动了三次战争。第一次,兼并了邻国丹麦的部分领土(1864);第二次,把奥地利踢下德意志联盟盟主的宝座(1866);第三次,令法国失去了欧陆的第一把交椅(1870-1871)。由此,他统一了德意志众多的公国和城邦,一手建立了德意志帝国。

曾有一人,立此奇功之后,并未忘乎所以,而是见好就收,悉心“照顾”各国的利益。由于策略的慎重,手段的高明,虽一手改变欧洲的版图,却维持了它20年的和平。

曾有一人,当德国变得强大,获得了稳定的外部环境后,审时度势,对国内各派势力,重认敌友;抢在资产阶级前面,笼络劳工,削弱了社会主义上升的势头。

他出生于一个典型的普鲁士容克贵族,素以土地为生,家境并不富裕。在十九世纪剧烈的社会变革中,容克贵族代表普鲁士落后保守的势力。然而,俾斯麦的母亲来自有文化的中产家庭,祖辈或为政府的文职高官,或为学者教授。这样新旧交叉的背景,给予了俾斯麦先天的优势。

他母亲有点像中国的“虎妈”。俾斯麦7岁时,就被她送进柏林的非贵族学校,受非正统的教育。俾斯麦被迫离开懒散无约束的乡村,来到大都市,与那些学业优秀的“普通人家”(资产阶级)的子弟竞争。他对此虽不开心,却有了不同的经历,开阔了视野。

因此,上大学时,尽管他身穿老爹从前的军服,脚蹬马靴,腰佩刀剑,还牵只猎犬, 气概一如文革初期的某些人;但在这土豪的外表下,他受过良好的教育,精通五国外语,为他后来在外交上挥洒自如,做了铺垫。当然,俾斯麦年轻时性格鲁莽,跟人决斗就有27次,脸上还留有疤痕。

至1861年,威廉亲王已成为威廉一世,为增加军费与国会格斗不休。焦头烂额之时,威廉想起俾斯麦兴许是条硬汉,便将他调回,充当了首相和外长。他们之间曾有过一段传世的对话。威廉说:“看这股架势,革命党有可能先把你绞死在广场;再过一周,就轮到我头上!” 俾斯麦答:“反正早晚是死,不如死得体面点,咱跟他们拼了!”

彼此这样交了底儿,君臣关系就铁了。

而历史往往有出人意表之处。俾斯麦明明是乡下土佬,是个极端的保皇派,看去集时代反动之大成。可他偏偏洞察到德意志要强大,就必须先统一。

首先,他通过耍手腕、钻空子,在不制裁议会的前提下,进行了军队的改革。接着,他又将心胸狭隘的容克贵族看扁,因为他们只盯着眼前的土地。而在巴黎、法兰克福等大都市混了多时,俾斯麦倒看得起资产阶级有目光,能赚钱。他判断,出于追求利润的贪婪,资产阶级会明白发动战争、统一德国在经济上的利好。只要给他们甜头,他们就会跟着跑。于是,俾斯麦“弃暗投明”,联合了城里的阔佬。

1862年,在议会里,俾斯麦发表了那著名的演说:“普鲁士必须攒足了劲,抓住时机;在历史上我们已经多次坐失良机。1815年的维也纳条约,对我们有着种种制约。现在光说漂亮话和通过决议,都于事无补了。只有铁与血才能解决问题!” 俾斯麦由此,获得“铁血宰相”的称号。

普奥战争,是这三次战争中风险最大的一次。俾斯麦铁了心决战决胜,或杀身成仁。他是怀揣着毒药上战场的。而他穷兵黩武的政策,并没有赢得所有人的拥护。普奥战争爆发前夕,就有人因反战,企图对他进行谋杀。俾斯麦负了伤,徒手与刺客搏斗。在协助将凶手擒拿归案后,他才步行回家。刺客统共对俾斯麦放了五枪,却只伤了皮毛,其中一枪击中肋骨,又被反弹,也算他的命大。

俾斯麦不但在议会里软硬兼施,获得他军事扩张的后盾,在外交上,更是纵横诡谲。为了挑起普法战争,俾斯麦个人参与了一份颇为蹊跷电报的编辑,事后又故意把它泄露给媒体。效果是,在外界看来,德国受到法国的欺辱,而法国又被德国激恼。

低估了俾斯麦的拿破仑三世,遂对德宣战。结果法军完败,拿破仑三世被俘,法国割让阿尔萨斯和洛林,奇耻大辱。1871年,威廉在法国凡尔赛宫登基称帝,建立德意志帝国,德国获得统一。当然,俾斯麦功高至伟。

绝的是,在军事上得到德国尽可能得到的最大利益之后,俾斯麦则公开声称:德国现在吃饱了。这明确表示,德国不再扩张,尽可放心,各列强的利益不会再受侵犯。的确,他在欧陆玩弄平衡,靠拉拢奥地利和沙俄,同时只抑制法国的策略,长期维系了欧洲的稳定。

在有了于德国大好的外围之后,俾斯麦把视线移向国内:发展经济,消除内乱。届时,各国的工人运动空前高涨,法国的巴黎公社即为一例。而由于统一,德国的工业也日新月异,时至十九世纪末,德国成为仅次于美国的世界经济大国。可以想见,中产阶级政治上的胃口也变大,在议会里试图通过各项革新的方案。

可姜还是老的辣。在对民主运动棒压的同时,他又抢了资产阶级的先机,率先给了劳工“胡萝卜”,恩威并重。具有讽刺意味的是,作为反革命的大本营,俾斯麦的德意志帝国,却是世界上第一个给工人提供工伤劳保、医保和养老金的国家。

俾斯麦自称,这是在切实地推行基督教的教义。故有史书称,俾斯麦是欧洲革命的掘墓人,也是它遗嘱的执行者!

李鸿章之访,是有备而来的。李作了20余年的强国梦,呕心沥血地营造北洋水师,现在他却成了国贼和笑柄。正是他,曾认识到中国正面临着“三千年来未有之大变局”;正是他,曾身体力行地引领众人寻找出路。

所以,骂归骂,作为曾经认真思考过中国出路的人,李鸿章的心还没有完全死。否则,他为什么要亲自登门来求教?他向俾斯麦讨教的问题,是“怎样才能打败政府”之类,竟问这么直截了当,甚至有些令人尴尬。(不怕泄露“国家机密”,且摈弃了国人save face的老规矩。)

俾斯麦说:“您最好不要有这种想法,作为大臣,您要严守本分,听从政府的安排;战胜政府,那可像是乱臣贼子干的勾当。 ” 但是,如无“乱臣贼子”之想,何有“乱臣贼子”之问?俾斯麦的回答,politically correct, 是不出轨、冠冕堂皇的大道理,应使李鸿章深感失望。

或许,这老奸巨猾的俾斯麦,以他的火眼金睛,已看穿李鸿章不是成大器的料,不是造势的真英雄。他已看穿李鸿章,并无“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的血性,只不过是个顺势而为的精明的技术官僚。否则,以李的资源,这二三十年来,蛮可以大有作为。所以,道不同,不相为谋。

而感于李鸿章是大清国重臣,为革除朝廷的弊病,不远万里,来向他请教,俾斯麦心里还是蛮受用滴。他也能从自己的政治生涯中,对李鸿章的难处,感同身受。所以,俾斯麦安慰道:“您过于低估了自己。对一个像您这样量级的大人物来说,谦虚固然是美德,而一个政治家,也应有充分的自信。”

俾斯麦建议:一个国家,励精图治的根本办法,是要练出5万精兵。“不要把军队分散在全国各地,重中之重,是能把这个部队捏在自己手里,自如地调动他们,迅速地从一地挪到另一地。”

总之,老到的俾斯麦,毕竟给了李鸿章一些忠告,不过,仅是点到为止。这些指点,李鸿章也不是不懂,倘若时光倒转30年,或自己再年轻20岁……耐人寻味的是,比李鸿章小36岁的袁世凯,后来倒真把这些建议通盘实践了。

在德国,俾斯麦生前和身后,都是民族英雄、德国的骄傲,几乎每座城市都有他的纪念碑。直到二战以后,德国人民因为两次世界大战,因为军国主义,因为纳粹德国,才开始反思。

由此,也可以理解,后来欧盟的建立,痛定思痛,其中自有德法从此言和,永别了武器的含义在内。

当德国人民抚今追昔,心情是矛盾的。俾斯麦给他们留下了一份复杂的遗产。如今欧战再起,阴云密布。尽管不像十九世纪,欧洲不再是世界的中心,但重新统一的德国,仍是它最举足轻重的大国。

笔者不禁揣度,如今,会有多少德国人正在心中默问:假如俾斯麦在世,他会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