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该有“金融羞耻感”?

谁该有“金融羞耻感”?

交大高级金融学院毕业典礼上,作为教师代表,高金副院长、会计学讲席教授李峰发表了演讲。这是个充满希望的场合,本应展望光明开阔的前途,但李老师鼓励的话讲完,话锋一转,转向了行业尴尬的现实。

“一些人开始认为金融业毫无价值,因为金融似乎不是硬核科技,认为金融业是可有可无的交易成本;有些金融从业人员,包括我们的一些同学和校友,甚至产生职业羞耻感。”

此言一出,金融圈哗然。往前数两年,谁能想到,羞耻感会降临到最要脸的金融人身上。

长久以来,公众看待这个行业总是带着精英滤镜。所以,偶像剧里总喜欢塑造高高帅帅,举止体面的金融男,比如去年播出的《装腔启示录》,投行工作的男主年纪轻轻,便在新城国际有一套大平层。

天之骄子怎么沦落到有行业羞耻感了?不妨先来看看这个高金学院什么来历。

虽是交大的二级学院,但这个高金学院并不是个顶着交大名头的草台班子。

看学院介绍,这是按照国际一流商学院模式创立的国际化金融学院,迄今有15年历史。在全球排名中,高金的金融硕士(MF)项目都表现优异,根据英国《金融时报》数据,这个项目在2024年跻身全球前8,连续三届排名亚洲第一。

高金的毕业生呢,在就业市场上也具有很高的竞争力。根据院方披露的数据,在当下严峻的就业环境下,2024届金融硕士毕业生的毕业去向落实率达到100%。还是有许多毕业生加入了公募基金、外资银行、私募量化投资和研究、券商自营投资和销售交易等金融细分领域。

罗列这些指标,我是想要说明,谈论所谓羞耻感,是在这么一个高等学府的毕业典礼上,而不是社交媒体上十八线小机构的戏言。这足以说明,有关职业认同的问题已经到了需要讨论的地步。想想也是,毕业季填志愿,如果今天还执意让孩子学金融的,仿佛是没开眼看过世界,总要拿来被调侃一番。

那么,今天的羞耻感从何而来?

这个问题倒不难回答。首先,是大众舆论汹汹。这都不用具体举例,从P2P放贷,基金经理亏损上百亿,到投行参与IPO财务造假,在一起起负面新闻中,金融人早就背上了“德不配位”的骂名。

一个新鲜出炉的例子是,最近某个写文章指点江山的研究员,很快被扒出,自己管理的几只基金都大幅亏损。当潮水褪去,就能看到谁在裸泳,这句话放在一二级市场都成立。熊市路漫漫,更凸显了投资和风险把控能力等专业性上的短板,金融人很难不成为众矢之的。

但如果只是嘴上说说,一定触及不了金融人的灵魂。以家属炫富为导火索,金融业的高薪成了“原罪”,引发了这两年一连串的裁员、降薪、退薪等行业调整,银行、证券、基金等金融机构概莫能外。都知道发展新质生产力,依靠的是硬科技,但那些一线搞科研的从业者确实清苦,不少还在用爱发电。考虑到降薪之后还是人均月薪三万五,看客心里自然有不平。

所以,北大教授姚洋说,金融业降薪不是为了惩罚从业者,而是降低金融业的吸引力。

从均衡发展的角度说,这个初衷当然没问题。但行业纠偏,不应该以污名化整个行业为手段。不然,要这些刚走出校园的准金融人如何自处?我以为,金融行业有价值是毋庸置疑的,金融人干的也远不只是掮客中间商赚差价的活计。

还是说VC/PE行业吧,虽然只是金融行业里很小的一个分支,但助推科技创新,离了VC/PE还真不行。早期创新风险巨大,正是风险投资通过提供资金支持和市场洞察,帮助今天我们熟悉的那些科技巨头成长起来并实现商业成功。今天最火热的科学家创业,同样离不开金融人推波助澜。这些功绩实实在在。

那位李老师正是试图纠正这样的观点。“所有的高金校友,都需要坚信金融的作用和重要性。这是因为,发展新质生产力,不能重硬轻软。除了硬科技之外,组织设计、科学管理、以及各种专业服务(包括金融服务)也是发展新质生产力的不可或缺的成分。”

破除“金融精英论”没错,但步子走得太大,滑向“金融无用论”,想必也不是执政者的初衷。当前种种有关金融业的负面言论,与其说是观点,不如说是情绪。所以,面向即将毕业,走出校门的学生,像那位李老师那样,帮他们匡扶观念,树立职业认同感,传递一点积极的声音,此刻显得很有必要。

退一万步讲,就算这个行业被定义为不创造价值,我以为,对个人来说这也没那么重要。道理是这样,如果不是你自己的错,完全没必要对惨淡的结果负责,甚至上升到羞耻心的层面。

关于价值的定义权,从来不在普通人手中。“如此生活三十年,直到大厦崩塌”,90年代的下岗潮也曾动摇过很多人的职业信念。平凡如你我,无非是在时代的洪流里经历奇幻漂流,日子该过总是一样过。

最近看叶嘉莹讲宋词,讲到苏轼,说他最好的词是《八声甘州·寄参寥子》。年轻时,苏轼得罪了以王安石为代表的新党,屡次被贬,又因言获罪,后来宋哲宗继位,新党上台,他才重新获得重用。这首词正是写于他由杭州知州被召为翰林学士,即将赴汴京上任的时候。

“有情风万里卷潮来,无情送潮归。”经历宦海沉浮的苏轼这样写。

潮起潮落,聚散无情,从来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推动潮水流向的,是谁呢?你我心知肚明。

最后,与其泛泛而谈职业羞耻感,我们不如来谈谈谁最应该有羞耻感。

有必要明晰的一点是,这个行业天然就有鄙视链,虽同属于金融行业,清北复交常青藤毕业的顶尖金融人与地方银行的柜员显然不可一概而论。甚至在风险投资这个小小的板块里,美元基金和人民币基金的薪酬体系就截然不同。收入越高,责任越大,是很朴素的评价标准。

但吃瓜群众抒发情绪时不会考虑到,金融行业也有二八效应,那些光鲜亮丽的金融精英从来不是行业的大盘。普通人对职业的期许,无非是本本分分工作,收获一份说得过去的薪酬。这部分基层金融人,行业向好时没获得超额收益,挨骂时也没必要跟着一起反思。

但有一说一,确实有人该反思,该对今天的现状负责。

说句得罪人的话,恰恰是因为一小撮耻感不强却手握决策权力,吃尽红利却不干实事,甚至破坏行业的公信力,才导致今天全行业的羞耻感的人。比如,投中多次讨论过的早期投资回购问题。我听说,要求创始人承担无限连带回购责任已经成了一部分机构的标配。这我就不懂了。既然都来做风险投资了,理所应当承担一部分风险,不能大环境一差,就把风险转嫁给本就抗风险能力差的创业者。埋怨大环境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自己是不是破坏大环境的人呢?

退一步讲,不管你挖过大环境墙角还是给大环境添过砖瓦,如今系统性的困难需要系统性地去扛,而掌握着资本流动的一个个决策者,正是撑起系统的节点。羞耻心的背后是责任感,有责任感的人才谈羞耻。而真正应该用羞耻感衡量自己,把责任感扛起来的,正是诸位掌握资本权力,决定众人进退的管理者们。

你或许认为金融就是搞钱,搞不到钱就应该有羞耻感。但我认为这跟今天赚不赚钱都没关系,钱是系统的结果,羞耻感则事关个人。一个金融人守不守得住这份职业的尊严,能不能维护自己干了几十年的专业,在没钱的市场里才有定论不是吗?

除此之外,金融打工人还是少点心理负担,“无耻”地活下去吧。

Thu, 11 Jul 2024 09:21:35 GMT 原文链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