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5月20日，聖西羅球場上演了一場友誼賽，對陣雙方是AC米蘭和巴西國家隊。這場比賽還有另一層特別的意義：米蘭中場安切洛蒂的生涯告別戰。當時，安切洛蒂32歲，膝蓋卻已經不堪重負。帶着遺憾退役時，他不會想到自己未來會成爲史上最成功的冠軍教練之一，還會在33年後拾起巴西隊的教鞭，成爲戰後桑巴軍團的第一位外教。
在巴西這塊如此特別的土地上，安切洛蒂的上任卻顯得相對自然。除卻他無與倫比的榮譽簿，他與巴西球員的多年緣分和親密關係，也是重要原因。“我執教過34名巴西球員⋯⋯”他的仁厚性格和個人魅力，與巴西足球對快樂與自由的追逐，確是相得益彰。
上任後，安切洛蒂總共使用了7名中後衛，待到2026年世界盃打響，名單裏是否還可以加上一個熟悉的名字？41歲的蒂亞戈·席爾瓦壯心不已，正在追逐自己的第4屆世界盃，為了這一夢想，他再次收拾起前往歐洲的行囊。AC米蘭球迷們一度期待過功勳後衛的迴歸，或許是因爲他能夠爲防線帶來急缺的經驗和安全感，又或許是因爲巴西人的紅黑生涯，與他們年少時的某種記憶連結在一起。可最終，蒂亞戈·席爾瓦去了波爾圖，那裏同樣有一位意大利教練，且語言上更相通。
米蘭內洛曾經也說葡萄牙語：在AC米蘭的歷史上，巴西是第一大外援國，金綠色與紅黑間條交織在一起；來自巴西的球星們，在這段歷史的不同篇章裏，都留下了深刻的印跡。
初遇桑巴
AC米蘭初次向巴西球員敞開懷抱，需要追溯到遙遠的1935年。兩名巴西前鋒埃利西奧·加巴爾多和維森特·阿爾諾尼，從彼時還叫做“意大利體操”的帕爾梅拉斯轉會而來。在當時，意大利足協還組織培訓班，各隊球員都要上規則理論課。《米蘭體育報》1938年的一份報道打出了這樣的標題：《梅阿查和加巴爾多去“上學”》，文中將兩名球員比作球場上的“教授”，足見加巴爾多的地位。
此後沒多久，意大利正式進入“二戰”。AC米蘭再度迎來巴西人，時間已經來到1958年，新主角是若澤·阿爾塔菲尼，綽號“馬佐拉”。當時，他家鄉的青年隊裏掛着一張“大都靈”的全隊照片，人們發現他與瓦倫蒂諾·馬佐拉神似。瓦倫蒂諾的兒子桑德羅去了國際米蘭，巴西版“馬佐拉”卻加盟了AC米蘭——紅黑軍團在1958年世界盃打響前就將轉會敲定。那屆世界盃上，桑巴軍團初登世界之巔，20歲的阿爾塔菲尼打入2球。
來到米蘭，阿爾塔菲尼首季就轟入28粒意甲進球，幫助紅黑軍團第7次獲得聯賽冠軍。在場外，他與時任主帥維亞尼產生矛盾，被後者在夜總會理撞見時躲在沙發後面，因此得名“兔子”。名記賈尼·布雷拉則結合他的技術特點，爲他發明了一個更好聽的綽號“兔獅”：兔子般敏捷，雄獅般勢不可擋。1963年，米蘭在溫布利第一次捧起冠軍盃，彼時已經入籍意大利的阿爾塔菲尼，面對本菲卡梅開二度。當季，他在這項賽事中9場打入14球，這一紀錄在冠軍盃時代無人能破。
溫布利的冠軍盃決賽中，代表米蘭首發的還有一個巴西人：迪諾·薩尼。1961年秋天，當29歲的薩尼從博卡青年轉會米蘭時，已經有點謝頂、輕微駝背，還留着小鬍子。“這算哪門子球員？我們是不是買了個地籍局的公務員？看着像維亞尼的爺爺。”主帥羅科打趣道。不過，薩尼很快用表現打消了羅科的疑慮：他成爲利德霍爾姆之後又一位中場大腦，並得名“教授”。
1963年，隨巴西隊在世界盃衛冕的前鋒阿馬里爾多，也被米蘭簽下。起初，他在左路與阿爾塔菲尼搭檔，而在“兔獅”與俱樂部發生衝突後，他又接替了同胞的進球任務。阿馬里爾多在米蘭效力4年，只獲得一座意大利杯。另一名巴西前鋒索爾馬尼，在米蘭的運氣要好得多：他拿到了聯賽、優勝者杯、冠軍盃和洲際盃，還在對陣阿賈克斯的冠軍盃決賽中打入一球。
弗拉門戈前鋒若澤·熱爾馬諾，只在1962年爲米蘭效力了4個月，卻與一位出身高貴的喬萬娜伯爵小姐墜入愛河，後者是著名航空企業家多梅尼科·奧古斯塔的獨生女兼繼承人。可奧古斯塔伯爵的態度非常強硬：“我的女兒怎能嫁給一個‘邦戈邦戈’(一種對有色人種的蔑稱)？”當時的報紙則充滿歧視色彩地寫道：“他黑得像煤，她白得像雪；他以前是擦鞋童，她則是貴族少女，註定要進入上層社會。”喬瓦娜頂着家庭壓力和社會偏見，在1967年於比利時與熱爾馬諾結婚。1968年，兩人的女兒露露出生，26歲的熱爾馬諾告別了足球。
斷線重連
1966年，意大利國家隊在世界盃上折戟，足協出臺“外援禁令”，米蘭的巴西色彩也暫時褪去。1980年，足協重新對外國球員開放大門，可米蘭起初的引援重心放在歐洲範圍內，待到下一位巴西人到來，已經是1990年代初。加利亞尼和布拉伊達找到了小球隊隆德里納的前鋒埃爾伯，可坐擁“荷蘭三劍客”的米蘭，根本沒法給埃爾伯註冊。因此，埃爾伯從未代表米蘭在正式比賽登場，只在友誼賽中有過亮相。
1997年夏天，米蘭一口氣引進兩名巴西人：防線上的安德烈·克魯斯只是過客，萊昂納多則將靈感帶到了聖西羅。他在米蘭扮演了多種多樣的角色：邊鋒、翼衛、前腰、前鋒、轉會顧問、基金會負責人、主教練、技術總監⋯⋯在此之後的十幾年裏，AC米蘭引進巴西球員的數量越來越多，萊昂納多的影響力和溝通技巧，在其中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
1998-99賽季，萊昂納多以出色表現幫助米蘭在“百年賽季”逆轉奪得聯賽冠軍。接下來的夏天，米蘭簽下了塞爾吉尼奧和迪達。練田徑出身的塞爾吉尼奧，很快靠速度贏得了“協和式飛機”的綽號。有趣的是，塞爾吉尼奧狀態最出色的比賽幾乎總是在5月，其中最著名的一場發生在2001年5月11日：AC米蘭在同城德比中，“客場”6比0狂勝對手，塞爾吉尼奧在左路開啓狂暴模式，送出3次助攻，打入最後一球。
2000年簽下兩名後衛羅克·儒尼奧爾和儒利奧·塞薩爾之後，米蘭陣中的巴西人達到5位。次年夏天，加利亞尼宣佈：“米蘭不會再簽下巴西球員，或者更廣泛地說，不再籤南美球員。”他認爲這些球員的國家隊比賽任務過多，且路途遙遠，對俱樂部太麻煩。可僅過了1年，當免籤裏瓦爾多的機會擺在面前時，加利亞尼沒有頂住誘惑。
如果將期待值和實際作對比，裏瓦爾多大概是紅黑史上最失敗的巴西人。他既沒有搶走魯伊·科斯塔的10號球衣，也沒法搶到他的位置。米蘭生涯短短一季，裏瓦爾多隨隊在歐冠問鼎，卻在決賽的120分鐘裏將板凳坐穿。不過在那場比賽中，另外三位巴西人倒是都有所發揮：作爲角色中衛，羅克·儒尼奧爾在下半場科斯塔庫塔受傷後臨危受命，卻在進入加時後不久也拉傷了肌肉，而米蘭當時已經用完了換人名額，他只得咬牙拖着一條腿，踢完剩餘的比賽；進入點球大戰，塞爾吉尼奧率先爲米蘭出場，12碼前不辱使命。
接下來的主角，則是門將迪達。互射中，他接連撲出特雷澤蓋、薩拉耶塔和蒙特羅的點球，幫助米蘭第6次加冕。這位一向嚴肅的門將，在勝利後的狂喜慶祝、與舍甫琴柯的相擁怒吼，也進入了球迷們的集體記憶。迪達最終成爲米蘭史上最成功的門將之一。2010年離開米蘭後，迪達在9年後又以門將教練身份迴歸，先後與唐納魯馬和邁尼昂合作，併為球隊2022年的意甲冠軍做出貢獻。
黃金時代
2003年夏天，米蘭內洛見證了兩位特別的桑巴新援。第一位是兩屆世界盃得主、冠軍隊長卡福。卡福本已與橫濱水手基本達成協議，可萊昂納多和布拉伊達給他打去電話：“教練先生想讓你去米蘭。”卡福改變了主意，退還了日本人的定金。對面當然很生氣，可這位不知疲倦、總是微笑的右後衛，在米蘭贏得了意甲和歐冠，並在2008年掛靴。
在米蘭留下最多美好記憶的巴西人，毫無疑問是卡卡。他在萊昂納多的牽線下披上紅黑衫，很多相關的故事已經爲人熟知：莫吉對卡卡的名字開起不文雅的玩笑，安切洛蒂說他“看起來像個大學生”，加圖索和隊友們面面相覷，隨後看着他摘下眼鏡、來到訓練場，展現出驚人的能量。這個來自中產家庭的非典型巴西人，一邊對抗着“墮落球星”和“花花公子”的刻板樣本，一邊成爲全世界最好的球員。無需過多贅述：米蘭德比的制勝球，對凱爾特人的奔襲個人秀，老特拉福德的兩個進球，聖西羅雨夜的3比0，雅典決賽的直塞助攻，大耳朵杯，金球獎。307場比賽，104個進球。
在此期間，米蘭的“巴西路線”也見證過一些失敗的案例：卡卡高大的弟弟迪甘從未成爲符合“米蘭標準”的球員，名將阿莫魯索在半年裡的大多數時候都坐在看臺上，裏卡多·奧利韋拉在2006年接過了舍甫琴柯的7號球衣，表現卻令人大跌眼鏡。不過在2007年，“桑巴米蘭”又迎來了星味十足的新面孔：1月，羅納爾多從皇馬加盟，即便因規則原因無法在歐冠註冊登場，他在聯賽中的進球幫助球隊保住前四，極大程度上穩住了軍心。
2007-08賽季，米蘭的巴西球員增至創紀錄的7人：世界盃冠軍後腰埃莫森，或許本該更早幾年到來；年輕的帕託由於加盟時尚未滿18歲，直到冬窗才能正式註冊上場。2008年1月13日，AC米蘭在主場5比2大勝那不勒斯，羅納爾多頭頂腳踢梅開二度，卡卡擴大比分，帕託隨後收穫米蘭處子球。“卡帕羅”三叉戟，多麼令人神迷！可就在一個月後，羅納爾多在對陣利沃諾的比賽中替補登場受傷，檢查結果是左膝髕腱斷裂，他的米蘭生涯就這樣結束了。
2008年11月，巴西總統盧拉訪問意大利，時任意大利總理的貝盧斯科尼將隊內的巴西人帶到了羅馬郊外的瑪達瑪莊園。除了卡卡、迪達、埃莫森和帕託，還有管理層的萊昂納多，以及⋯⋯“親愛的盧拉，這就是羅納爾迪尼奧，他總是在進球。”貝盧斯科尼這樣介紹道。一頭捲髮的小羅駕臨米蘭城，點燃了球迷們的巨大熱情：即便是在一個令人失望的賽季(無緣歐冠資格)過後，米蘭的季票依然銷售了接近43000張，比拿到聯賽冠軍的同城對手多了接近5000。
在自己的首場米蘭德比中，羅納爾迪尼奧接到卡卡傳中，頭球一擊制勝。小羅頂替大羅，“卡帕羅”組合成功更新，可這樣美好的景象，持續得很短暫。不防守的小羅缺乏戰術紀律性，與安切洛蒂的合作開始出現問題，而他喜歡在球場左側用右腳帶球，又擠佔卡卡的空間。賽季後半段，小羅已經淪爲替補。2009年夏天，卡卡高價轉投皇馬，安切洛蒂時代落幕，萊昂納多拾起教鞭，成爲米蘭隊史上的第一位巴西主帥。小羅的境況有了明顯改善：得到更多空間和權限的他，在左邊路頻繁展現靈感。對於這位炫目的球場魔術師來說，這將是他在歐洲主流舞臺上的最後一舞。
加利亞尼爲萊昂納多創造了一個極具煽動性的陣型概念：“4-2-夢幻”。四後衛，兩中場，前場創造力四重奏。這樣的表演有時精彩，卻不足以讓米蘭贏得冠軍。不過，蒂亞戈·席爾瓦也是在這個賽季開始代表米蘭比賽，成爲後防中堅。接下來的2010-11賽季，阿萊格里走馬上任，羅比尼奧也在轉會關窗日壓哨加盟。小羅失去位置，半年後回到巴西，米蘭卻奪回闊別7年的意甲冠軍，陣中同樣少不了桑巴元素：後防線上，蒂亞戈·席爾瓦與內斯塔搭檔，雙雙入選賽季最佳陣容；在前場，帕託、伊布和羅比尼奧組成全新三叉戟，三人都在聯賽打入14球。
2011年8月6日，AC米蘭在鳥巢超級盃2比1擊敗國際米蘭奪冠。今天，在“米蘭之家”的榮譽室裡，這是最後一座帶有濃重巴西印跡的獎盃。2011-12賽季，米蘭衛冕失敗，帕託開始遭到頻繁的傷病襲擊，再也無法回到曾經的水準；蒂亞戈·席爾瓦在夏窗與伊布一道前往巴黎，米蘭收穫了轉會費，但在競技層面上付出的代價是巨大的。黑暗時代即將到來。
羅比尼奧算得上是米蘭迄今最後一位“冠軍級”的巴西球員。在此之後，紅黑俱樂部引進的巴西球員不算少，可年輕門將加布裏埃爾與中衛埃利幫不上忙，阿萊士加盟時已是遲暮，路易斯·阿德里亞諾則從未配得上紅黑9號球衫。2018年1月，隨着加布裏埃爾租借恩波利，米蘭隊內在時隔21年之後，第一次不再有任何巴西球員的身影。
又過了一年，弗拉門戈中場帕克塔讓米蘭付出了隊史前三的轉會費，可他從未在意大利兌現這份價值。2019-20賽季，米蘭在市場上妙手連連，巴西中衛杜阿爾特卻成了其中敗筆。近年來唯一算得上成功的案例，是2021年加盟的梅西亞斯——他有着勵志的故事，並以角色球員的身份參與了米蘭最近一次聯賽奪冠。
米蘭最近一位桑巴球員，是上賽季的埃默鬆·羅亞爾⋯⋯算了，還是忘了他的故事吧。隨着這名右後衛在2025年夏天離隊，米蘭內洛再不見巴西人的身影。實際上，巴西勢力在整個意大利都在退潮：意甲目前還有17名巴西球員，其中布雷默、內雷斯、韋斯利和埃德鬆四人算是強隊主力。
爲什麼會這樣？前文提到的米蘭過客克魯斯，在2021年接受採訪時表示：“首先是巴西人適應新環境需要一點時間，其次是談判環節的問題——意大利俱樂部發現，在簽下巴西球員之前，經常需要與一系列中間人打交道，這意味着額外的成本。因此，他們可能會打退堂鼓，轉而從阿根廷或其它國家尋找新援。”
除此以外，巴西與意大利俱樂部的經濟實力對比，也是造成這一趨勢的原因：弗拉門戈和帕爾梅拉斯的年營收都超過2億歐元，而意大利俱樂部如果不考慮歐冠收入分成和重要球員轉出，只有北方三強、那不勒斯和羅馬能穩定進入“2億俱樂部”。目前，意甲的整體營收水平約在巴甲的2倍出頭，再考慮到英超和其它歐陸豪強的競爭，這不足以讓意大利人穩居在食物鏈上游，長期從巴西聯賽購買優秀球員。不缺買家的巴西俱樂部，在談判中相當強勢，羅馬購買韋斯利的交易就是典例：為了滿足新帥加斯佩里尼，求才心切的紅狼只能對賣家的經濟要求照單全收，乖乖掏出2500萬歐元轉會費。
也正是因此，意甲現役的“巴援”們，要麼是在很年輕時就被意大利球隊低價買進(布雷默、埃德鬆、奧古斯托、胡安·熱蘇斯、喬瓦內)，要麼是已經在歐洲證明過自己、本就是相對安全的選擇(內雷斯、多多、迭戈·卡洛斯、路易斯·恩裏克)，唯一的例外就是上述被羅馬“砸下來”的韋斯利。回到AC米蘭：俱樂部不再有極其充裕的轉會經費，在市場上又格外在乎性價比，並不便宜的巴西球員自然不再是首選。時過境遷，當年以850萬歐元拿下卡卡的經典交易，今天已經難以復現。
本文作者：沈天浩(發自米蘭)
本文原載於第930期《足球週刊》
發行日期：2026.1.10
部分內容有改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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