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物浦如何幫助球員走出悲痛

如今再回看那段影像,格外令人心酸。

2024年10月,迪亞戈·若塔自願在利物浦的基爾比訓練基地,與俱樂部表現心理學家李·理查森一同接受採訪,以紀念“世界心理健康日”。

他們當時被拍攝討論了職業球員所面臨的心理挑戰,以及在困難時期傾訴情緒的重要性——而不是將問題壓抑在心底。若塔一如既往地坦率而富有表達力。

他說:“有時候,向別人傾訴、把問題大聲說出來,是有幫助的。有一件事對我很重要,也是我常有的情況:有些事就壓在我心裡(指着自己的頭),但當你把它說出口時,那種感覺就已經不一樣了。這就是爲什麼你應該找人談談的原因之一。它能幫你理清思緒。認識到問題是解決問題的第一步。”

理查森則談到了他要求阿內·斯洛特麾下球員每隔幾周填寫的一份關於心理狀態的問卷。“這個問卷的目的,其實是讓他們定期自我檢視一下。”他解釋道,“同時也讓他們知道,在這個環境中有人願意提供支持——無論是我,還是其他可以和他們交流、一起解決問題的人。”

然而,就在上周四,若塔和他的兄弟安德烈​·​席爾瓦在西班牙發生車禍不幸離世後,這份廣泛的支持網絡將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重要。

隨着安菲爾德球場外的悼念花束不斷堆積,利物浦必須開始着手準備重新踏上綠茵場。大多數球員已於週二重返基爾比訓練基地,這是自上賽季結束以來的首次集結。

理查森的辦公室一向爲球員們敞開着大門,他們可以隨時前來談論壓力應對、狀態低迷、傷病影響或私人事務。但現在的情況遠遠超出了常規範疇——整支球隊和工作人員都在承受失去一位才華橫溢的同事、更是一位深愛的朋友所帶來的沉重打擊。

薩拉赫在他的照片牆貼子中寫道:“我從沒想過,會因爲假期結束後要回到利物浦而感到害怕。隊友來了又走,但從不是這樣的方式。”

在社交媒體上發表的感人悼文中,安迪​·​羅伯遜也表達了大家對若塔家人此刻難以想象的痛苦的關注。但在接下來的幾周甚至幾個月裏,球員們也需要處理自己內心的深切哀傷。“一個我深愛、將無比想念的人。”這位蘇格蘭隊長寫道,“他是最好的。那麼真誠,那麼真實。我不敢相信我們竟然要說再見。太早了,太痛了。”

在更衣室、食堂、球隊大巴上,那個空缺的位置將成爲一種深深的痛。每一個沒有他的“第一次”都会格外刺心。但与此同时,重聚在基尔比,也将带来某种慰藉。

從高層管理人員到教練組,從理療師到資深球員,每個人都將在彼此照顧和支持方面扮演角色。有些人需要更多時間、更多幫助來走出陰霾。

幸運的是,利物浦還有長期擔任俱樂部牧師的比爾·拜格羅夫斯。他在週一晚間,利物浦電視台於安菲爾德外播出的一小時致敬節目中,發表了極具感染力的講話。

他說:“悲傷是一個過程。我們必須給人們足夠的時間去經歷這個過程。當然,流淚是其中的一部分。把一切憋在心裡,既是糟糕的心理學,也是錯誤的神學。我們必須釋放悲傷,而這同樣需要時間。眼淚就像心靈的安全閥,當內心壓力過大時,它們就會流出。它們像液體的祈禱,說出那些我們無法用語言表達的情感。請珍惜珍貴的記憶,並將它們鎖在心中。”

“我們唱着‘你永遠不會獨行’​​,這對無數人來說是一種莫大的安慰。我們在比賽日聽到它作爲戰歌或吶喊。但在希爾斯堡紀念活動中,我們也曾聽到它被當作禱告來吟唱。人們能夠感同身受,能夠共情和同情那些正在經歷創傷的人。”

“迪亞戈在賽季最後一場比賽前,在科普看臺前唱過這首歌。我記得在那之前我對球員們說過一句話:‘記住,當我們手握他的手時,我們不孤獨地活着,也不孤獨地死去,我們不會獨自進入永恆。’”

理查森也將繼續發揮重要作用。自2019年尤爾根·​克洛普執教期間加入俱樂部以來,他已贏得了球員們的信任。

他曾是一名作風硬朗的中場球員,效力過布萊克本流浪者、阿伯丁和奧爾德姆競技,後來還執教過切斯特菲爾德隊。他曾與布倫丹​​·羅傑斯和加雷斯·索斯蓋特等人一同完成教練資格課程。

但當他失業後,他選擇改換賽道。他在三十歲出頭時便攻讀了心理學學位,因爲他越來越關注足球中的心理層面。他近距離目睹了許多隊友因心理問題而遭受困擾,而不少人往往依賴酒精作爲不健康的應對機制。

2010年,理查森與他的弟弟尼克共同創辦了一家名爲瞄準目標的表現管理公司,並建立了一個名爲“安全網”的在線心理健康支持平臺,爲從壓力到喪親等各類問題提供信息與援助。該平臺隨後被職業球員協會採用。

他在2020年接受媒體採訪時說道:“當時提出這個想法時,心理健康仍是個禁忌詞。我的觀點,也是許多心理學家和精神病學家所認同的:心理健康與身體健康並無本質區別,都需要被管理,正如身體狀況一樣。”

“認爲人生中不會遇到任何挑戰的人都是幸福健康的,這種想法完全是幻想。我們大多數人都會在某個時刻面臨困難——失業、關係破裂、親人去世——這些都是會影響我們心理的事件。”

在加盟利物浦之前,理查森曾在西漢姆聯、維岡競技、水晶宮、赫爾城以及蘭開夏郡板球俱樂部工作過。

在2024年10月與若塔於基爾比進行的那次對話中,兩人還談到近年來在打破心理健康障礙方面的進展。

理查森說:“很多時候,羞恥感其實來自個人本身,而非他人。他們不願分享問題,是因爲仍然抱着一種過時的觀念,覺得這有什麼見不得人的。但態度已經發生了巨大變化。我們已經在幫助人們意識到,敢於發聲、尋求幫助並沒有什麼不好。一些人認爲心理學家是‘對你做些什麼’,但實際上他們是‘與你一起做些什麼’。這是一個共享的過程。”

若塔描述了理查森定期分發給球員的問卷如何成爲一種有用的工具。“我們會看到問卷上的問題,然後停下來想一想,‘等等,這個問題說的是什麼?’我們真的有機會靜下來思考這些問題。”

最令人動容的是,若塔談及走上球場時的那種解脫感。“我覺得當我踏上球場的時候,一切都變得清晰了。”他說,“這些煩惱就不會再出現在腦海裡。我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球員都會有同樣的感受。”

有些人或許會通過重新上場踢球,以紀念朋友的方式來找到慰藉,感受到球迷羣體如臂環繞般的集體力量。然而,此時此刻不會有強迫,只有理解。畢竟,震驚與悲痛的情緒依然如此新鮮而強烈。取而代之的將是無盡的同情與所需的專業心理支持。

正是這種緊密團結的關係,使利物浦在上賽季取得了輝煌的成績。如今,這種團結與友愛將再次成爲他們走出這場沉痛悲劇的力量源泉。

作者:詹姆斯·皮爾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