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始終沒有打聽出張果老的真實姓名,也不知道他住在什麼地方。雖說,我和他已經有了一定的信任和交往。和大趙六也是這麼個情況。
我和他們的交往緣於翠湖,純屬偶然。我愛來翠湖,我就住在翠湖旁,翠湖風景好,清晨空氣新鮮,又免費提供新鮮——鍛練身體,我就來鍛練,到了晚上就坐來湖邊,抬著頭,透過柳枝的間隙就可看到月亮。
張果老也愛來翠湖,他來翠湖是幫人看相算命,看手相,討生活。他屬於當時的"社會閒散人口"中的一口。翠湖有不多也不少的這樣的人口,因此,他還能討上點生活。這樣的人口由老、中、青三個年齡段的人口組成。張果老和大趙六屬中間年龄段這一口。這些人都沒有工作,所以都會有一些問題——難得想明白的問題,這就需要拿來找張果老破解。我想他的綽號——張果老——就是因算命看相得來的,而且,一定算岀來了一些成績,不然不會有這個綽號,張果老可是八仙過海中的一位長者。這個由閒散人口組成的社會,不用張果老的專業知識,我也能夠看出他們的惶惶不安,以及東張西望,他們肯定有五花八門的問題——他們都有着算不完的命,張果老也就有了討不完的生活。他們就這樣地相依為命。不管怎麼看,這都是一個灰色的無聲無息的低俗社會。
看到我這個灰色的描寫,翠湖的鮮亮彷彿被蒙上了一層灰—— "閒散人口"之灰,其實,翠湖的風景堪稱——偉大的風景,汪曾琪先生稱之為:昆明風景之眼,這支偉大的眼睛寬容大量,不僅容得進去各類沙子,還能夠用它的光鮮使這層閒散之灰亮麗——讓這些閒散人口有一個冬天曬太陽的地方。
這個"社會閒散人口"的小社會,就在湖中蓮花禪院旁邊的湖心亭內,蓮花禪院是省圖書館,這可是高雅的社會——它不知道身旁有一個低俗社會。蓮花禪院四字是林則徐先生書寫的,他當時是下放干部,翠湖都接待了他,沒有歧視,沒有絲毫風景至上的民粹主義態度——應該說,風景至上的景粹主義態度。可見翠湖風光的寬容和偉大!
湖心亭是一個長方形的亭子,坐北朝南,南北面寬,東西面窄,東西面是墻,門開在南面,有四扇瘦高的木門,門旁各有一堵墻,墻上各有一圓形花窗,北面臨湖,有一排連結四根柱子的長椅,坐來這裡可賞湖中游魚,水中落花,也可供閒散人口曬太陽,還有寬敞的空間供張果老算命看相——有一百多平方米。門旁左右柱上,也有一幅令我心儀的對聯:有亭翼然,佔淥水十分之一,何時閒了,與明月對飲而三。
我來看對聯,就看到張果老在算命看相。他拉着別人的手說:你今天請我看手相,是给我點現銀,還是請我去藝術劇院旁的"上海麵館"吃碗冬菜陽春麵,或者是大肉麵?——陽春麵一毛錢,二兩糧票一碗,麵上有一小撮冬菜,大肉麵一毛二分,二兩糧票,多一塊三指寬,薄如蟬翼的肉片。看樣子張果老的算命酬金,也就是一、二毛錢,——這閒散人口的命也太賤了嘛,這點錢怎麼算得出一個好命來?
我好奇,就走近了看。他指着那人的手說:你掌中三條線,一條是生命線,一條是事業線,一條是愛情線。我把手掌向上一看,掌中確有三條橫線。他看到我在看手,就說:小伙,你是要看手相?還是來偷師學藝?我一時語塞,我一不看手相,二不想偷學只值一、二毛錢的這個手藝。咱們可是偉大事業的接班人,怎麼看得起這點手藝!我說:我來看對聯。他說:你老人家高雅,是閒人,要與明月對飲而三。現在月亮還沒起床呢,你老人家來早了。我們這裡都是社會閒散人口,復雜得很,是下里巴人的地方,你老是陽春白雪,不要來這裡趟混水。而我就是一個俗人、忙人,正在苦今天中午的陽春麵。請你老人家,別處閒去吧!
我就這樣,被一位老人家稱為老人家攆走,——其實,那時我并不老,才上高中二年級。一個要接偉大事業之班的青少年,被一個算命糟老頭,連諷帶刺地攆走。一路上很想不通,但感得自己也沒有什麼道理可講。他們這樣的人都敏感,擔心自己一天就掙一、二碗麵條的手藝被人偷走,那自己吃什麼——只有喝西北風。這也正常,想想氣也就平了,不過還是有些怨氣。另外,到是對"社會閒散人口"這個詞產生了興趣,一路上都是這個詞的思考:
我想"閒散"二字是不是"散宕"的意思,那些古書中的高人、隱士都自稱:散宕人。難道我面前的這一群"閒散人口"就是——大隱隱於市的高人韻士?看外觀有些不象,高人韻士應該象稽康一樣:蕭蕭肅肅,爽朗清舉,如松下風,岩山松,一醉,則如巍峨玉山將崩。我眼前這群"社會閒散人口"說什麼松下風,岩山松,看樣子爬上岩石的力氣都沒有,看他們松松垮垮的造型和精神,彷彿隨時隨地准備散架——告老還土,還談什麼"一醉"什麼的,每天能吃上一、二碗陽春麵就算天降吉日。而且醉中稽康這種——玉山搖搖晃晃的——藝術天然造型,是要身材魁梧,思想境界魁梧——在兩個魁梧中才能產生出一個玉山將崩的藝術造型,隨隨便便產生不了!我雖然想接一個大事業的班,但也景仰這個造型。眼前這群隨時可能散架的人口——東倒西歪,佝腰駝背。絕對和隱士無關——我就這樣下了結論。
結論是下了,但是對"社會閒散人口"這個詞的疑惑,還是沒有消散。我還在想(這個詞控制了我的思想):虽然隱者中的大隱,有隱於市的,但畢竟是少數啊,多數是隱於山林——遠離社會,怎麼又在他們前面加上"社會"一詞,如果是隱於社會,那麼,也等於是隱於市,哪來那麼多的大隱,大隱者都是有大本領的人,有才能的人都隱起來,不工作,不為國家和人民做貢獻,這個社會是什麼社會?這個詞有對社會不滿的思想情緒。等我再研究研究,一定要去大事業那裡舉報。我們是偉大事業的接班人!
我越想越覺得不對勁,怎麼這個詞後又加上"人口"一詞,是不是說一人一張口,開口閉口都要說話和吃飯,吃飽了飯才有力氣講話,所以,要先謀划吃飯,再謀划講話,不吃飽飯就講不出好話,要分清秩序,先吃後說——吃飽了再說。這就是說:你們這群"社會閒散人口",現在,你們飯都吃不飽,一天到晚只想得到一碗陽春麪,思想水平也就是一碗廉價陽春麵的水平,所以,不要亂說亂講,講出來的都是陽春麵味——低俗的氣味!而且聲音渙散,不如等吃飽了再來講。但是,我今天在張果老身旁看他——給人看手相說話(肚子肯定想着陽春麵,不飽),但聲音低沉,雖不宏亮,但也圓渾,不渙散,表達也通𣈱,只是偶爾在發關健詞時——聲音會翻高,尖脆如女人小嗓。比如這句:你是给我點現銀,還是請我吃一碗陽春麵,或者大肉麵。"現銀"二字就翻高,尖脆如女人小嗓的聲音,然後轉入男聲,一路低平下來,到了"或者"二字又翻高如女人小嗓,再變男音,最後落實到"大肉麵"。很奇怪的一種男女混合音,我簡直被這個詞——社會閒散人口,這個人——張果老,弄得魂不守舍,胡思亂想起來:這吃飯和講話有關係?到底是什麼關係?它們倆的關係,總不會發展到亂搞男女關係吧!——想到這,我就放心了。
我忽想有了一個想法:一定要去了解這群社會閒散人口,了解這個張果老。我就心生一計,省了幾天的早點錢,省到袋中有三毛錢的一個星期天。我便走到這閒散社會的中心——湖心亭。
張果老一見我進去,便冷着臉迎我走來——他還沒有開張,轉頭看了一眼對聯:念出——何時閒了,與明月對飲而三,折回頭,說,你老人家又來找月亮喝酒啦!還是來早了點,月亮還在做春秋大夢呢。我說:我來看手相,你能不能看?他的臉一下就熱了,能啊!你怎麼問能不能!我伸出手,說:那就看吧。他說:小伙,你別急,醜話說在前,我是一不賒欠,二不免費。我一拍褲兜中的三毛錢,說:這裡裝着的不止二碗陽春麵的大票(其實是小票)。一聽有大票,滿臉剃光了的絡腮鬍茬都伸頭探腦岀來,齊刷刷關心着我的大票。他熱呼呼地說:發生了什麼事?看你這個學生樣子,一定有了什麼事。才會來算命看相的。我說:有什麼事,你看啊,你算啊(我心中尚有上次被攆走的怨氣)!——我們虽然是大事業的接班人,但我有時會從"我們"中走出來,背着大事業偷看了很多雜書,知道他們這一行的許多門道,他們算什麼命,其實都是鬼扯,有那位大富大貴的人來江湖上擺攤算命,他們的命不要別人算,他們自己就功於心計,自己算計了富與貴的命。到是這些算命先生要好好算算自己的命——一碗陽春麵的命!
我還是回到"我們"中來說,我們大事業的接班人,心都好,只不過有時候,好心好過了頭,弄得有點煩人。今天,我可能就要煩人。不過我還是要堅持做好人的立場——我要把算命的真相告訴你們,免得讓別人吃了你們的陽春麵,而且我今天要報仇——出出我被算命老頭攆走的怨氣。
張果老拿着我的手掌端詳,說,你的三條線,第一條是⋯⋯,一條條的名字說完後,就來套我的話,說,問題很多,有好有壞,不過壞的也能夠變好,好的也能夠更好。只不過要把它確定在一定範圍,不能復雜,把好的弄壞掉⋯⋯,說完之後,就看着我,想我接他的話,想探岀我的意思,然後,順着我的意思走到那碗陽春麵那裡。我今天來這裡的目的不是來算命,是要來了解閒散人口,到底是隱者,還是一些對大事業有威脅的人,如發現,要及時向大事業匯報,及時處理。當然,我也要報仇雪恨,弄這個糟老頭一個難堪。大事業的接班人中,象我這種睚眦必報的小人很少,我們經常搞批評與自我批評,我知道小人就我這麼一個——很稀缺!
我不讓他套出我的話,就說,不管好壞,你只要說出來,我都請你吃陽春麵。我才不會露出一句話,我是有備而來的。知道他們的伎倆,一明白你的大概情況,他們就說左右逢缘的話。例如什麼"父在母先亡",不管那個死在前,都能說得清——只要把句子中的"在"字做兩種解釋:一做副詞解釋,一做動詞解釋就可以。如果是父先亡,"在"字就做副詞解——父在母之前就亡了,如果母先亡,就做動詞解——父還"活"着,母就亡了。我們大事業的接班人做事認真得很。而且,我學過語法,會分析主、謂、賓、定、狀。我就是不多說一句話,只說一句:你算,你說。我就看你怎麼說。
張果老可能從來沒有遇到我這樣的狠腳色,嘴巴里不由自主地吐出了一串串支支吾吾:什麼金木水火土,四象八卦,南方丙丁火,東方甲乙木⋯⋯,臉色開始演變成一幅小青綠山水,關心我大票的滿臉絡腮鬍茬开始後撤——撤到一個安全的地方。那雙小而圓的老眼,無助的望着我,眼光念着:天靈靈,地靈靈,小伙子手下留點情。我知道他的心情,今天,吃不了我這碗陽春麵,消息一走漏,別人的陽春麵也別想吃了!我們大事業的接班人都胸懷宇宙,心存慈悲。我們都要解民於倒懸,怎麼會來砸人家陽春麵的埸子!
我靠近他一步,貼耳言道:我今天是來報仇的。他一聽,小青綠山水立刻變成了大青綠。我又說:你放心,今天的陽春麵,咱兩一起去吃,我也不會砸你的麵碗。低聲說完後,我就大聲說:張果老——老人家果然厲害,佩服,佩服,把我們大事業接班人的前程算得陽光燦爛,風起雲湧——這前程真值得一碗陽春麵啊!
說完話後,我就坐到一位面善的老人身旁。我落座伊始,老人(可能就五十多歲)便說,小伙子,你有仁心。你剛才和張果老那一幕,我看在眼裏了。你一進來,找他看手相,我就知道你是來尋氣的——來者不善,那知他不知好歹,又來打趣你,真是引火燒身,我想,他的陽春麵吃到今天可能就要終結,不想你還放他一馬,賜予他一條陽春麵的生路。有仁心,有做人的慈悲。我說:你老人家厲害。但我對"仁心"這個前朝詞,有點兒陌生,聽到耳中不對味。
他又說:那天你被攆走後,我就說他:人家一個學生娃娃,你這樣說人家,也太小心眼了嘛,也太神經過敏了!你那些五馬六道,陰陽八卦⋯⋯的東西,看一下就被一個學生娃娃偷走,那麼你的這些東西——到底是些什麼東西!今天,他又秉性難移地自找沒趣,幸好你有仁心,不然的話,他的陽春麵這條路,就走到盡頭了。聽他這麼一說,我感到應該抬高眼睛看這個——低俗的閒散人口。
聽了他說的,我馬上說:您有眼光,又說得在情在理。下面我想說:象你這樣的人,怎麼落入了閒散人口之中。但我沒說出來,我問:怎麼稱呼您。他還未回答,旁邊一人便說,趙老師在民國時期是教授,是喝了洋墨水回來教書的。趙老師調過頭,馬上喝斥那人,說:李四,你是不是褲腰帶松了,那就把它解下來,把嘴巴勒緊。轉過頭來,又對我說,別聽他胡言亂語的。你願意,就稱呼我——老趙,趙同志也行,不過"同志"這個詞,可能我不配。反正稱什麼都可以,我們這裡呼稱人,都是以姓称呼,名字省略,我們都是閒散人口,有個姓就不錯了,有個姓,主要是表明我們是爹媽生的,是家生,不是野生,至於名嘛,就作罷算了,我們要名字乾什麼,我們都被社會閒散了,我們已經被定為閒散人口,還要個名字搞——個體差異?沒有這個必要了。名字就按民間習俗——張三李四,王五趙六稱呼,你叫我:趙六也行。這裡有兩個姓趙的,我歲數比他大,稱大趙六,簡稱大趙,另一人稱小趙六,簡稱小趙。剛才說話的人叫李四。我說:我姓王,名⋯⋯,他打斷我的話,不必報名,不必報名,按這裡習慣,你就是王五,這裡己有大王五,小王五,你可稱新王五。可是這個名字,是多餘的。你不應該歸屬這裡。
接着又對我說:不過,你一個學生娃娃不要來這裡,這個閒散人口聚集地,也是牛鬼蛇神的地方,什麼人都有,是個落後的地方,來多了對你影響不好,你們是偉大事業的接班人,受了壞影響,就接不好班了。我心想,我來這裡,就是要了解,調查你們這群人,是不是對大事業有什麼影響,會不會拿炸藥包去炸大事業。我是帶着冒險、好奇之心來的,現在,結果尚未出來,性質尚未判斷明白,案子也還未開審,也還沒動刑,你便坦白交代了。真是沒意思極了。我有些失望地望著他。
他又說,那天,你來這裡看對聯,你為什麼喜歡它?我是喜歡這對聯,但要我說個子丑寅卯來,還真說不清楚。他見我猶豫,便說,我也喜歡它。因為創意較自然,彷彿隨手拈來,又情趣充沛,把別人的詩句引進聯中,可以說羚羊掛角,毫無痕跡。對聯的自然,情趣,我是有感覺,但要評說出來,卻不能夠。而且,他說把別人的詩句化為己有,又不露馬腳。這就值得請教了,——我已經忘記了調查,撿舉揭發的任務。
我尊重地叫他一聲:趙老師,他說,叫我老趙就行。我向他請教,請你講解一下什麼羚羊掛角,自然無痕。他說,你讀過《醉翁亭記》吧,我說,讀過。他說:這"有亭翼然"四字,就是文章開篇中的四個字,我慚愧,讀過等於沒讀。他說:你沒注意到,這不怪你,你看他下面接上這一句:佔淥水十分之一,兩句一合:有亭翼然,佔淥水十分之一,這麼一造意,象說大白話,又不象大白話,誰也想不到還引用了別人的句子,這就是自然。這也就可以說——把別人的詩意據為己有,警察(讀者)叔叔卻毫無發覺。這一解釋,令我這個熟讀唐詩三百首的人,想立即拜師,請他去吃汽鍋雞。只可恨,囊中羞澀,只有三毛錢。
他接着說下聯,開頭一句:何時閒了——又是大白話,毫無做作,接下的句子:與明月對飲而三,想必李白同志的這兩句詩你讀過: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 兩句一合:何時閒了,與明月對飲而三,一句大白話開頭,就把詩仙的靈氣悄悄包涵其中,也讓警察叔叔無奈。這就是:羚羊掛角,無跡可求!聽到這裡,我心中唯一想到的就是:趕快去攢零用錢,來請趙老師吃汔鍋雞!
張果老已經望了我的陽春麵幾眼,時間不早,要去吃上海麵舘的陽春麵了。我和趙老師說:改天再來向你學習。他說:你不要來這裡了,對你影響不好。我心想,已經受到影響了,也看不出什麼不好。到是讓我聽到了——平常聽不到的詩意詮釋。
我和張果老走出翠湖門外不幾步,他四周看看,忽然對我拱手作揖,說,今天,小老弟高抬貴手,放我一條生路,我終生難忘(一派民國口風),那日得罪了你,也請你大人不記小人過。一聽這種口氣,張果老完全是一個還在民國那邊睡覺,做着春秋大夢沒有醒過來的人。我就說:新時代了,別再說這些,我們之間的一切都過去了,吃了陽春麵,新的一篇就翻開了。他馬上說:是,是,新時代了。今天的陽春麵我請客。我說:不行,我說過我請,就是我請。他看我態度堅決,就說:你請,你請。
一路上,我們沒有多說什麼,吃麵时也沒有多談。因為,我一直在想着趙老師和張果老這兩人,我在沉默中比較他們:
從外觀上來看,趙老師更像年畫和連環畫中的張果老,清瘦,白鬚,身高一米七以上,有仙風道骨,當然,他手中沒有拿着那個我不知名的撈什子樂器——象幾節竹子,另有兩片長長的竹片,當然,也沒有倒騎在毛驢背上。而閒散人口張果老身高不足一米七,矮而偏胖,有一個不大不小的油肚——想必不是吃陽春麵吃岀來的,又穿一條寬大的黑褲,常年不穿襪子,常年足蹬一雙黑色短筒膠皮水鞋,彷彿昆明是貴陽——天無三日晴。他是貴陽人?頭又圓又大,眼睛又小又圓,滿臉絡腮鬍子,頭上戴頂黑色毛尼帽,已被污垢汗漬浸蝕成了——可塑的橡膠泥,他就在這塊褪色的橡膠泥的前部捏塑一個雞冠,昂首向天,很象一支偉大的高盧雄雞——善鬥,手短而掌大,走路雙手䄂在背後,步履呈輕微外八字,身體的外觀構成很有趣,也幽默,說話虽然幽默,但這個幽默很市俗而偏粗俗,有些象八仙中的鐵拐李,不象張果老,而又名張果老。綽號也幽默。他不象趙老師說的是市井話,但含儒雅,對湖心亭一聯的分析,那可說高雅,出奇而服人。是不是——他們暗里都有些不可言說的故事。真費解!後來,我請教趙老師,倒騎毛驢的張果老手中的撈什子是什麼,他告訴我,那是用來算命的樂器——魚鼓片,我這才明白,張果老的綽號來源於職業,而非外觀。
總體而言,他兩身形各異,語言各異,但說的話都市俗而鮮活,有煙火味。比較我們大事業的語言——嚴肅,深刻,這個閒散人口的語言顯得膚淺,可膚淺得有趣。如果要評價這兩種語言特點,我認為大事業的語言:高尚,深刻,有大目標,所以,比較刻板,因為,太正規,就缺乏吸引力和情趣。而趙老師說的話,如果能借鑒給我們大事業,一定會讓我們的事業偉大而有情趣。你看,趙老師說李四的嘴巴松,他不直接說嘴巴松,而是說你腰帶松了,就解下來把嘴巴勒緊。這種市井白話,一聽就被它吸引,因為,它雖淺顯,卻有機巧:說嘴松,而從褲帶松說起來,因為褲帶松了,就找到了勒緊大嘴巴的繩子。表面上看——離題千里,實際上虛晃一槍,讓主題冷不防吃一回馬槍。好玩,有意思,也有生氣。趙老師說的這個話,是下九流中的上等話,我想這也是雅俗共賞之話。張果老就純下里巴人了,偏粗俗。以後,你們常常會聽到這樣的話。
我又想,如果同樣的事——大事業中的某同志嘴巴松,大事業的負責人就會對他說,同志,說話要考慮影響,不能信口開河,說之前要考慮我們大事業的觀點、立埸,要用辯證的方法,檢查說出的話,對社會,對人民有什麼影響,辯證得出結論後再開口說。有好影響就多說,有壞影響就不要說,就去參加大事業的批評與自我批評學習班,提高了覺悟,再來說话。經過這個教導,你還能說話嗎?你還有說話的情趣嗎?所以,我現在說話都說不通順,結結巴巴,因為一說就想到很多概念,本想用嚴肅,深刻,高尚的大事業的語言,說出影響來,就可以改造一下低俗的閒散人口,那知一開口,由於結巴,反被他們搶佔先機說出話来而影響,弄得我有些狼狽。
所以,我在大事業中雖有高尚感,但也時感無聊。就有事無事,都想去聽聽話語的鮮活,找點樂趣。
又一個星期天,我來到湖心亭,又坐來趙老師旁,他又說,你怎麼還來這裡,不要來了。這個烏煙瘴氣的地方,不適合你。我說,只是無聊,隨便來這裡走走。正說着,坐在不遠處的李四又松口說,他媽的,這日子過得真是無聊!又伸雙手,打了一個哈欠。趙老師馬上說,日子無聊,時代無聊,人不能無聊。象如今這樣,有個地方吹吹風,曬曬太陽,也該知足,不要亂發牢騷,發多了,把風發得吹到另外的地方,把陽光發得曬到另外的地方,那就真正的無聊。我一聽這話,很有磁性——又受到了影響,好像話中有話,有些哲學味道,又有些文學味。哎喲,還想着來影響人,一來就受人影響了!
接下來,又有張三說,大趙六說得對,無聊嘛,就去找點不無聊的事做。我昨天就去看不無聊的事:槍斃人。熱鬧非凡,還有大號吹着,小鼓敲着。那個被斃的人嘴巴中還勒着一根麻繩,十分驚險,有意思。李四,你那張松嘴巴,牢騷發多了,就可能要勒上這樣一根麻繩,而不是大趙說的褲腰帶了。李四說,他媽的,你這混帳張三,你⋯⋯,話沒說完,就被張果老打斷,說,兩位不要急,聽我來言,張三,你說昨天的事:嘴巴中勒條麻繩有趣,驚險,不無聊,依我看無聊之極。張三馬上回應,說,請大仙指點。張果老說,你看過民國——龍主席(龍雲先生)主政時期,槍斃人了嗎?張三說,那到沒有。張果老說,龍主席根本不在他嘴巴中勒條繩子——多此一舉。你說,勒條繩,什麼意思。顯得小家子氣。張三說,什麼意思,不勒,光天化日之下,廣大群眾之中,他高呼口號,宣傳反動思想,影響壞了人民群眾怎麼辦!張果老說,是的,不勒繩,他會亂喊亂叫,這個我在民國時期,听到了,人民也聽到了,可是影響了我什麼,影響了人民什麼。我就感覺不到什麼影響,這只是雞死前,蹬蹬腳的呻吟,說些什麼,聽都聽不清。還說影響。這樣不勒他,還顯出仁心和大度。一個要死的人,你就讓他胡言亂語幾句,會影響什麼?龍主席都不擔心影響,你還來替他擔心。你還在他嘴巴中勒一條繩子,多無聊,也很是小氣。
他們倆就這樣:一個說有影響,一個說沒影響,還顯得有仁心。李四在旁湊着"火"——搧動。最後,爭急了,再爭也就是這麼兩句話在爭,爭不出什麼結果。這時,張果老做出一個驚人的決定,說,算了,嘴巴說不清,用拳頭來說,我倆單挑(一個對一個打架),說着把高盧鬥雞帽向後一推,就伸出小短手,擼起袖子,握緊大拳頭,李四也握起拳頭,張果老說,你站一邊去,我和張三是單挑(張果老雖粗俗,還挺有硬漢味道。我開始對他有點好感)。張三也握緊拳頭。單挑即將開動。生死關頭,大趙六從我身旁站起,走到生死關頭中間,說,張果老,我看你今天的陽春麵還沒有掙到肚的嘛,怎麼說話就這麼橫(霸道),又對張三說,你是早點吃多了吧,要運動消化麽,可以來抱着柱子搖搖,看看能不能把這個亭子搖塌,搖塌了也好,那大家就散伙。張果老松了拳頭,張三松了拳頭,李四也松了。看樣子趙老師(大趙六)在他們中有威望。湖心亭內一場生死鬥爭,兩句話就說得——亭下太平。——我真想不到這個結局,不知不覺又受到了影響。
接下來,大趙六(趙老師)又說了很長的一段話——今天都還影響着我:
你們今天這個爭論,簡直是橫說橫講——毫無道理,極象蟋蟀打架,咬死口,咬着屎橛子,拿來象牙給你們交換,都不想換。我說,張三,你說不勒繩,一開口,就會造成壞影響,你看到這個影響了嗎?人家現在斃人,從來沒有不勒繩的,勒了繩,就無法說話,更不能呼口號,這個影響從哪裡來,看樣子你是長期不參加居民委員會的學習——有工作的人在單位上學習,沒工作的在居委會學習。所以,你不知道這個理論:沒有調查就沒有發言權。他口中勒了一條繩,這個口號就呼不岀來,什麼影響也就不可能發生。沒有發生的事,怎麼調查?你對無法調查的事,却發言。你是怎麼知道他的影響的?你這是枉為他人操心,領導擔心他呼口號影響不好,因為他是領導,你是領導嗎?你就一尊閒散人口,操心點自己份內的事吧!張三聽了,低下了頭。心服了。
接下來,大趙六——趙老師又說⋯⋯,在這𥚃,我要不禮貌地打斷他的話——做一個稱呼上的說明。按閒散人口的規矩,人之間互相称呼,都是姓加習俗——張三,李四,王五,趙六——称呼,趙老師應該稱呼:大趙六,但是,我從他的言談舉止上看,應該尊稱他——趙老師,以下的故事中,我就統一稱他:趙老師,不稱大趙六了。這樣讀起故事來方便點。
趙老師回過頭,對張果老說:你看到了龍主席主政時,斃人不勒繩,任他呼叫,也沒有什麼影響,也沒有影響得跳出一個李逵來劫法場,掄起板斧向人頭一排排砍去。這是你看到的事實,你可以說:沒有看到影響,但是,你知道那時斃的人和今天斃的人是一樣的人嗎?以往斃的人,多數是雞鳴狗盜之徒,他呼叫得出什麼理論名堂,充其量呼叫:我上有八十高齡老母,下有嗷嗷待哺小兒⋯⋯,這當然不可能造成什麼影響,可是,今天斃的這些反動份子,有理論名堂,有的是知識分子(說到這裡,我看到趙老師輕微顫抖了一下。為什麼顫抖?),如果讓他呼叫,真的難以预料,會否呼出一個李逵。所以,領導做個預防,這也是正確的,談不上什麼仁心不仁心的事。嚴苛一點,總比讓他呼叫出鬧江洲的李逵來砍人頭好。張三為領導操心,說,擔心出現不好影響,雖是瞎操心,也有他的道理。可是時代不同了,一個故事是舊時代,一個故事是新時代的,拿來一起論是非,就是強掰,掰不出什麼道理,只能掰出一埸——單挑!
又對張果老說,你這頂雞冠帽,我看應該換一頂了,不然一天到晚,昂着個頭就象鬥雞一樣。你靠算命測字吃飯,應該算是有文化的人吧,不然你怎麼看那些五馬六道的書。所以,你應該知道一個詞:風牛馬不相及。風牛馬,就是發情的牛,發情的馬。他們就是在這種難耐的激情中相見,也是各走各的(不相及),你見過風牛,風馬見面互相招呼,一個說:Hello,一個說,How are you(美式英語發音),說完,就牽着手,去開房嗎?這就是說,不要把不相關的事情,拿來爭論。亭中一片笑聲,李四說,散了吧,都散了。哦,走,都去開房去。張果老紅着臉,拿下那頂高盧雄雞帽,丟也不是,不丟也不是。
這位趙老師,真是位趙老師,說的話真是雅俗共賞,比較我們大事業之中說的話真就是一盤——生猛海鮮,隨口說一句英語,還是標準的美國音,——說到斃人,說到知識分子,他為什麼顫抖了一下!?
事情調停後,他又走來對我說,你不要再來這裡,我今天說這麼多話,就是要讓你明白,這群閒散人口是多麼無聊、無奈,經常自尋煩惱,無事生非。如果你再來,就會看到更汚穢的東西,他們的話語生成範圍,就是在肚臍眼以下,膝蓋骨以上這個範圍,很不堪入耳。你年紀輕輕,什麼都未定型,聽多了影響不好。不要來了。
我以往來這裡,是為我們的大事業而來,想了解這群閒散人口,會不會做不利大事業的事。如果發現了,我要即時報告,立功。立了功我就能走上主席台,讓主席在我胸口上戴上大紅的一朶紙花,還會發给我一張紙——獎狀。這樣我就有了光榮——光輝的榮耀。那時,許多人都有了紅色的紙花,紙做的榮耀——獎狀,而我沒有,我當然要想法得到這朶花,這張紙。戴着這朶紙花,走在路上,就會有女生主動來搭腔,說,這花比真花漂亮,可以借我戴嗎?或者送給我了——外加一個媚眼。當然,光榮是不能借的,也不能送的。要有大事業的原則。因此,沒有這個光榮的人,都在想方設法立功,希望得到這個光榮。有的人走路都低着頭——不是想撿落在地上的散碎銀兩,而是在研究大地龜裂的裂痕走向,看它是否合乎大事業的方向。這個裂痕如果不合時宜,就立刻匯報,就能收獲光榮。
所以,我到這群閒散人口中,是來研究他們的不合時宜,如果發現,上報後,就有光榮。我用文字學,考據學入手研究,——背着大事業,我半懂不懂地讀了很多雜書。我從他們的名字:"閒散人口"做為研究伊始,看看里面是否有見不得人的隱私,就聯想到"散宕之人"——隱士,又把他們和歷朝歷代的隱士比較,都無可比性。倒是趙老師有隱者的味道,但我經過用辯證唯物的方法一分析,發現也有問題:從趙老師說話的生動性和說服性看,再從他對湖心亭對聯詮釋的知識性,詩意性看,又還能發標準美式英語——看來李四說他喝過洋墨水之言不謬,從這幾方面看,他都有做隱士的本錢。可是,如果他是一位大隱隱於市的高人,那麼,這個選擇就是他主動做出的,他就應該"門雖設而常關"啊,理應在家里過"開卷即為淨土,閉戶就是深山"的散宕生活,他怎麼能開了門,散宕到湖心亭這群閒散人口之中呢?這倒底是什麼原因?按李四的說法,他曾是教授,教過書,他現在就五十多歲的人,正是教書的黃金時光,有經驗,有知識積累,有精氣神,又能發標準美音,說話生機勃勃,可以說正好去帶研究生,怎麼卻來湖心亭曬太陽,吹風過日子。這樣的日子怎麼過?
我雖然學習過辯證法,也有心得體會,另外,又用了考據學研究這個群體,而且,我也運用了社會學的方法——田野調查,深入"亭穴"——不能說"深入虎穴",這群人雖粗俗(趙老師除外),但還不至於吃人。因此,不能說深入虎穴——自我吹噓。
我做了這麼多充分的研究調查,又用了辯證的方法論进行分析,有些問題是清楚了,但是也還有些問題。各位看官,我已經被這些問題弄得喘不上氣了,待我調停一下呼吸,慢慢告訴大家:
第一個清楚了的問題是:我要發現這群人危害大事業的思想和行動失敗了,趙老師已經代他們向我坦白交代了這群人的性質:無是生非,閒極無聊。大不了是一群雞鳴狗盜之徒,就是發點牢騷,也可以歸為——輕牢騷,就象蚊子放屁,動搖不了大事業的江山,——如果,我把這些雞毛蒜皮的事,拿去邀功請賞,那就是自己看小了自己。我們大事業嗅覺靈敏,嗅得到齊全的人世五味,不在乎你這點屁味。至於,你要學雞嗚兩聲,學狗吠三聲,這也入不了大事業的耳朵,我們都是龍吟虎嘯之徒,不把你這支雞、這條狗做早餐吃了,就是對你們的從寬處理!
第二個清楚的問題是:由於第一個問題,我當初想發現問題邀功請賞——戴紙花,領紙狀的企圖泡湯了。也沒有女生主動來和我搭腔了。這是一個令人沮喪而糟糕的問題。但大事業的人都根據原則生活,原則教導我們:要實事求是,不能弄虛作假。所以,我忍氣吞聲接受了這個事實。但要想想有沒有另外的邀功請賞途径。
第三個問題是:由於第二個問題给我的失望,以及另謀邀功途徑的盼望,我忽然在趙老師身上看出一條光榮的道路:我要創建一個大事業的話語體系,把大事業話語的原則性,刻板和硬梆梆的話語,融合進趙老師的接地氣的生猛海鮮的人話之中,建立一個大事業話語新體系,這個新體系是一個既有原則性,又有人性,可以這樣表述:它說原則的話,也說人話。也可以進一步說明:它們兩個雖是風牛風牛,却可相及,可以互相打招呼:Hello,How are you,然後,一起去開房。如果這個工程完工了,就表示了我對大事業的大忠誠!——我也有年青人的壞毛病:好高鶩遠,"早歲那知世事艱"!那時的我,心如湖水清徹。一心想著大事業,只想到哲學家的話:話語即權力!
我是這樣想的——大事業虽然目標高遠而偉大,但也要一步一步踏踏實實走過去,總不能飄着過去吧!如果,我們只說原則的話,放棄了人話,不去接地氣,那就會飄在空中,無人理睬。這麼一個偉大的事業,我決不允許它落入寂寞孤獨中,在四顧無人的荒野里,它怎麼顯示權力?所以,我要創建這個偉大的話語體系。讓大事業的權力既顯示在遠方的高山上,也顯示在眼前平庸的人世間。讓高山的偉大和低平的人世相接合,這是多麼偉大的事業啊!我已經飄起來了。其實,此時的我,正想着走上主席台領取光榮,主席說,你對大事業的話語做出了大貢獻,我們要發給你金質的光榮,接着就在我的胸部戴上金子打造的光榮——金花,又發給一張金獎狀。這樣,我走在街上,就會不只一個女生會過來主動搭腔,拋媚眼,借花戴,可能還會多拋媚眼,讓我把金花送給他——送是不能送的,送了就再沒有了媚眼,不能做一次性的買賣。所以,我要戴着它,天天上街,天天收獲媚眼,因為,我要用這些媚眼醫治我的自卑,以往,由於我的品相中下,上街不要說什麼媚眼拋來,就是常規的眼神我都沒遇到一個。有時看他一眼,還會被一眼瞪回來。除此之外,我還有一個不告人的思想:這可是金質的光榮,而不是紙質的光榮。萬一手頭緊,拿到寄售行,可以兌現。
因此,趙老師虽然好心勸我不要再去湖心亭,但我還是去了。他見我來了,就說,你怎麼還要來這裡?我真不好意思向他說明我的偉大計划——要創建一個偉大的話語體系。我還需要來研究他的人話。
張果老在亭內走來走去——還沒有生意,兩條寬褲筒隨風飄擺,婷婷嫋嫋,極象今日時髦女郎穿的裙褲,很時尚,可是沿著時尚往上一看,却是一個戴着高盧鬥雞帽的糟老頭——天生一幅漫畫。亭子𥚃還沒有人說話,我想:既然來學說話——改變自己的結巴型的概念話,那就主動說點話。沒有人說話就無法學習。
我走到張果老身旁,說,張大爹(我們說話都體面),他說,不是又要看手相吧!我說,不是,不是。我說,我向你提個批評建議,你聽了呢,有則改之 ,無則加勉。他打斷我,說,說什麼就直說。我們是趙老師說的不參加學習的人,你那些"學習"中說的話,我們聽不懂(來學習說話真有必要)。我說,是這樣:現在,一年一人就只發一丈布票,只夠做一套衣服,你看你的這兩條褲筒,可能需六、七尺布料,它這樣寬大,使得做衣服的布料都不夠了。把它改窄一些,又省料又省錢,又可以省下布票做衣服,而且,從外觀上看⋯⋯,他一聲鬥雞尖啼:你是要叫我穿港褲(香港人穿的緊身褲)?我們膽子小,不敢大氣泡(疝氣)穿港褲"軟鼓"着人民群眾,——這個"鼓"字在昆明方言里有一個引伸意:抵觸,對抗。再加一個"軟"字,就是"軟鼓",這個意思就是說:你跟他講一個政策,他不同意,但他不用話語和行動反對,而是用一種你感覺得到的態度反對,真令人煩躁。——寫作少用方言為妙,解釋很困難!我初學說人話,我的話被許多概念,原則絆住手腳,一時語塞,不知如何回應。尷尬之中,張三插上來說,那麼,你是不是有大氣泡呢?張果老一推鬥雞帽,昂首啼道:我有沒有大氣泡,你回家去問你老婆。張三象一個彈簧,倏地跳來張果老面前,就要動粗。趙老師大聲喝斥,你們不要臉,不要體面,我還是要的。你兩要放屁屙屎就到廁所去。要鬥牛嘛,到牲口柵中鬥。又厲聲對張果老說,是不是這兩天混得買牙膏的錢都沒有,出門也不洗潄乾淨你那根口條(舌頭),就來說話⋯⋯,一埸單挑又被一席話化解掉——話語即權力。我慚愧,我對不起大事業——我說的話沒有為大事業增光,沒有顯示出權力,還被粗俗的話語弄得——象一支敗於高盧鬥雞之下的——落進泥湯里的雞。在深深的內疚里,我暗下決心,要為大事業拿到這個權力。
趙老師說完,就拉着我向外走。走到蓮花禪院——省圖書舘內的庭中坐下,很誠懇地說:我不知道你為什麼一而再地來這𥚃?——我當然不能向他說明:我最初來這裡是調查,收集可以邀功請賞的材料。失敗後,又想建立一個新話語體系,企圖邀更大的功,領更大的賞。他接着說:不管你為什麼理由來這裡,或許就是對這群人好奇,或者根本就沒有什麼目的(糟糕了,猜到了我的目的),你既然能欣賞湖心亭這幅對聯,說明你年紀輕輕,就很有品味(慚愧啊,我現在連話都說不通順),因此,我給你說點掏心的話,不管什麼新時代,舊時代,做人都要講究個體面,體面的表現——就是你的言行,行為和思想新舊時代肯定有不同標準,我們不去評論(很有分寸和把握)。但不管你有什麼思想道德標準,你首先得把話說清楚,讓人明白(我就是為了說清楚,說明白,才堅持來湖心亭的),如果不能把話表達清楚,你的思想再偉大,你想着的是天女散花,說出來的是雞零狗碎,再偉大又有什麼用(好像是說给我聽的,這就是我現在的狀況)。把偉大—— "偉大"在一個語焉不詳的話語中,別人聽不懂,幽默的人會問:"偉大"老兄呀,你在哪裡?這豈不是白白空偉大了一埸(我現在就是想解決這個問題,真可謂:英雄所見略同)。
他又說:當然,更不能說剛才你听到的那些話。你來這群閒散人口中,學不到什麼好東西。他們的污言穢語會影響你的思想和表達。趙老師掏心掏肺地為我說了那麼多,我再不說幾句,真是做小人——一坐到底了。我說,我來,主要是向你學習說話,把我的話說生動,說得又雅又俗的充滿風趣。決心把我的結结巴巴的概念話改造成為你說的話——鮮活有生氣。你的話是怎麼練成的?他聽了我說的,沉思一會兒,忽然,"落花有意,流水無情"地笑了,說:你還真是一個有思想的年輕人。自從我不做老師,來到湖心亭做閒散人口,你是第一個對我提出一個好問題的人。值得認真回答:說話這件事,說起來簡單極了。人開口就能夠說話,但要把話說好,真不是簡單的事,可說是藝術的事,需要認真學習。年輕時留學在西方(說漏嘴了),大學里定期安排演講,人人参加比賽,還有老師指導你寫稿,教你什麼邏輯呀,大前提,小前題⋯⋯,又要強調幽默——幽默能使話風趣,讓人喜歡聽,把一些枯燥的大道理包裝在幽默中,使人接受(我就是要做這樣的事),但是幽默這事,可不是輕易就幽默出來的,活到今天,方知它的深意。當時,真是一步一個腳印把一個幽默硬走出來!⋯⋯。说到這裡,他忽然,"哎喲"一聲:這扯到哪裡去了,扯得太遠了,說這些對你影響不好。我說,我不怕這個幽默的影響,就想學習它,請你講講怎麼幽默(學會了,我就可以建立新話語體系)。
他聽我這麼說,就嘆了一口氣,說,我已經多年沒有跟學生上課了(扯到哪裡了,怎麼有點離題?),說完,抬頭望了望天,說,天色到不晚,又看看庭中輕輕悠悠的風,有二、三青年人拿着借到的書走過。就說,有點兒觸景生情啊!可是啊⋯⋯,你怎麼想學習這些——跟你學業無關的東西?我不便把我的真實意圖告訴他(為了大事業,只有做小人),我說,我想學習幽默,改造我的結巴概念話,說一口流利的——人說的話。他說,既然你有學習的心,我今天就重操舊業,做一天老師。——語氣中帶著感慨。
幽默一詞,最早是林語堂先生從英文:humour 這個單詞翻譯引進的。這詞翻譯得妙,如果認真開講和討論幽默,在學校可以用一個學期的時間進行(一個詞用一學期講授,是否有點誇張)。今天,就從翻譯說起,這個詞翻譯得既是音譯又是意譯,音譯不多說,一讀就明白,但這高妙的意譯,如果要認真,就可以專門研究寫一篇博士論文(有點無法理解了)。humour一詞,原意也就是:用風趣的話包裝一個道理在其中,說出話來使人在輕鬆中,理解道理,或者接受一個善意的批評。但你要在中文的語境中找到一個既音近又意同的詞,那就看你的水平。林語堂先生就有這水平,在中文的文字宇宙中找到了——幽默二字。他就立即幽默起來,就說:绅士的演講,應當象女士的裙子越短越好!我今天對你講了那麼多,已經喪失了幽默精神,已講成了張果老的褲子啦!所以,你要學習幽默,就去做林先生的學生。找到我,找錯了。我把你介紹給林先生,去學真的幽默。見笑,見笑。多年不講課了。
说來正題上——意譯,找到一個和humour意同的中文詞不容易,林先生找到了——幽默,幽是幽靜,默也是安靜,從文字學來說"默"字,这是一個形聲字,也是形意結合的字。左邊黑字表聲,黑色也表示寂靜——夜,右邊表意——表示有支犬在靜寂中,不知道什麼時候吠起來,或者衝出來咬人——可這犬不是惡犬,它只想驚醒你,不咬傷人——表達了在寧靜中含有豐富的聲音和警惕。這和humour 在輕鬆中含有道理和批評一個意思。這不正是天衣無縫的意譯嗎?——這正是在細微處見神功。是不是再深入下去,就可以寫博士論文(真的要講一學期)!
孔老夫子說:不學詩無以言。正說明說話不經過學習就不能夠說好,不是開口就能說好話,不學習,開口就言是胡言,不思考開口就語是亂語。孔夫子的思想談不上什麼深刻,就是點社會倫理,很平庸,但是,你看他說的話:有朋自遠方來 ,不亦樂乎。說得多好。正由於他會說話,就把平庸說成了偉大,如果一個人說不好話,就會把偉大說成了平庸(我就想把話說得不平庸)。說到這裡,又抬頭看看天光,又看看庭中的風、庭中的借書人,說,不能再違背幽默精神了,講個故事結束課程。有一種冷幽默,最有意思——
想必你還沒有讀過《閱微草堂筆記》,其中有個冷幽默的故事:
一家人建新房,上大樑時,樑上寫了:吉星高照,天降吉祥,放了鞭炮,上了樑。忽然,一個婢女爬上大樑,坐來樑中,吉星高照,天降吉祥就在他胯下。一群老夫子慌了,大叫:臭丫頭,你膽敢把你那污穢的東西坐來"吉星高照"的頭上,快滾下來。婢女拍拍肚子,說,自古王侯將相,莫不出於此!
什麼是冷幽默,這就是:一本正經說老實的大白話,却包含一個令人思想的深意,這句話就是用冷幽默反抗一個大荒謬——人,不分貴賤,都是女人生出來的,可生出來的人,又看不起女人。這就是人世的荒謬,這個冷幽默就反對這個大荒謬,讓荒謬無話可說。
說到這裡,又抬頭看看天,庭中的借書人己走了,只有風還在吹。他說日色不早了,課程結束吧。許久沒上課了,講幽默的短裙講成了張果老的長褲,請你包涵,說到底,幽默不是刻薄,挖苦和滑稽,它含有悲憫、同情和寬容,是亦莊亦諧。讓人笑中含淚。值得好好學習,好好學習。今天,很感謝你提出一個簡單而值得回答的問題。感謝你給我這個機會,讓我今天又快樂地做了一次老師——而不是在閒散人口中閒散一天。
我聽他講幽默,已經聽得出神入化,可以說:把我要邀功請賞的萬丈熱情減損了八、九千丈。下課了,又對我說:感謝!這樣的紳士風度我怎麼受得了,一下子,心慌了,意亂了,不知如何是好。這句感謝的話,說大亦是大,說小也是小。說它大——趙老師對我是心懷善意而講授知識,他是往君子那個方向走,走成了大人,我呢,懷着一個叵測,是往小人這個方向走,已經走到小人之中——幸好,受到了趙老師大人風度的影響,開始往回走。我隱隱感到趙老師有點稽康的"松下風,岩上松"之爽朗清舉。他怎麼要說感謝我呢?這話應該我說啊?!我來這裡的過程,是不是——正是一個幽默!
自此之後,我的邀功請賞之心漸漸淡了。時不時,我還會去湖心亭走走,主要是去叫一聲趙老師,還會看看對聯,回味一下趙老師的詮釋,以及他說的幽默。並不多待。這樣,慢慢地張果老也就被淡忘了。
張果老又出現在我的故事里,事情是這樣的:
事情來到了一個大時代,學生都不上學了,工人叔叔也不上班了,只有農民伯伯在種田——這個工作不能停!民以食為天,一停,天就要塌下來。農民伯伯樸實,勤勞勇敢,為大家撑着這片天!
這是一個偉大的行為藝術的時代!什麼都行為藝術化了,主要表現形式是——游街。
忽然就不上學了,閒散了下來。時間多得讓人發愁。這時,終於知道了閒散人口是什麼一回事。往日,要為大事業建功立業的雄心也減褪在閒散中。想去找趙老師系統地學習幽默,又覺得不合時宜。懷着忐忑去了湖心亭幾次,他又不在。而且,這裡的人也少了,只有零星三、五人。沒有一點正經事可做,時間閒散得令我心慌。這如何是好啊!重要時刻,多虧滿街的喧囂,滿街的悲歡離合,滿街的酸辣苦甜,⋯⋯。總的一句話:滿街的行為藝術吸引了我。讓我卸下了肩上的閒散時間的重擔,放在了行為藝術的身上,使之升華為藝術的時間。
那時許多五花八門的行為藝術擠滿了大街小巷,我每天早上出門看游街,中午吃碗陽春麵,日落西山方回,都看不完全。閒散時間的累贅化為了目不暇接的歡樂。真是天天過春節,日日是元宵。而且,春節和元宵,看獅子耍龍燈,長龍戲繡球,一天也只能在月上栁梢後,看它一、二埸。且形式單調,年年都是那支獅子,那條龍,那个繡球。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只能一、二天𥚃,看一、二場獅子,長龍之舞,不看心慌,看了總覺得——怎麼還是去年的。節日的歡樂年年在遞減。
現今,到了行為藝術的大時代,每日的歡樂從日出到日落,正在:秒秒鐘出爐,分分鐘新鮮。面對大時代的時時遞增的歡樂,往昔的節日歡樂羞愧得躲到喜瑪拉雅山後面——賭氣說,老子從今再也不露臉了!
行為藝術的主要藝術形式是——游街,你可能認為一個形式肯定單調,怎麼被說得豐富無比,是不是誇張無度了。我做為一個親歷者、觀賞者,我要老老實實,用巴爾扎克的現實主義態度,用左拉的自然主義立場,不是用趙老師說的幽默精神告訴你:如果你是親歷者,目睹了游街這一行為藝術表演,當然,也包括看了我這篇文章的人,而你的立場沒有改變,覺悟沒有提高。!那麼,我要痛心地說:你錯過了人生的黃金時代——覺悟的時代,你白白浪費了美好的人生!你甚至也不可能追憶似水的流年了!
我日日按時出門,看游街。我觀察,研究游街的各種形式,各類性質,這就是一個悟道的過程,它引導着我從漸悟一步步走到了頓悟,到了頓悟,智慧、覺悟一下就象初升的太陽,𣊬間跳出了黎明的幽暗。這個游街對我而言,就是古人說的那個"道",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心中存了"道",心就有了數,兩眼頓時放出光芒——看透了人世的萬象和悲歡!
游街的行為藝術這條"道",我並非一日、二日便走通順,我初觀其形,感覺是白天走在大夢裡,似真似幻。被游街的人有:男的老人,女的老人,男的中年人,女的中年人,男青年人,女青年人⋯⋯,有的臉——右邊被打腫,有的是左邊,有的鼻子被打歪,有的眼睛被打斜,有的頭被剃成陰陽頭——一半有頭發,一半沒有,有的又剃成十字形,有的打成了鐵拐李——跛腳,有的打成了手拄拐杖的老壽星,頭上有的戴着纸糊的高帽,帽上的書法龍飛鳳舞,有的又戴着草鍋盖,沒有書法——卻有一個滑稽,有的戴着英國紳士的禮帽,眼睛戴着毛筆畫的黑眼鏡,土洋結合成——今朝的風流人物⋯⋯,說不完了,再說下去,就要說成巴黎時裝秀了,或許,被人懷疑我在評論外傷科醫院里的病人,公開埸合說病人,素質差,不好。簡潔點說,這些是主要演員。我對這些演員的表演都很滿意,他們都十分地進入了角色。
指導游街演出的導演也很多,充分顯示出群眾性。他們手臂上都有一個紅布箍,寫着:工人造反派——有男的造反派,有女的造反派,革命民兵——有男的革命民兵,有女的革命民兵,紅衛兵——有男生紅衛兵,也有女生紅衛兵,紅小兵——有男生紅小兵,也有女生䉺小兵,人民群眾——也是有男人民群眾,女人民群眾⋯⋯。我對這些導演的指導水平也很欣賞,只不過有一點點意見,希望他們改進:就是他們要指導演出,應在幕後,不要自己下場來到表演現場,特別是他們要用演員同志們做沙袋,練習少林神功,更應該在幕後,不要在台前——不要在游街的台前。
以上是形式觀感,下面說游街的性質,由於,要說事物的性質是哲學家的事,我只是一個在學幽默的中學生,面對這樣嚴肅的,宏大的敘事,無可奈何,我只能用大寫意的手法簡單介紹。我不可能對千千萬萬的案例深入調查——象我到湖心亭調查閒散人口那樣,五彩繽紛的游街,不僅看花了我的眼,也看亂了我的心。一個個藝術在眼前似流水不息而過,我的智慧抓不住一個重點個案進行研究——而且也沒有不重要的,不精彩的。所以,我只能相信導演,他們說什麼,我就轉述什麼,因為,我相信他們——他們是人民群眾。
我把聽到的——導演規定呼叫的口號,看到的——演員身上貼的戲劇海報(大字報),兩者結合起來,用初學的幽默思維分析,看出了這麼幾個行為藝術的性質:
其中,多數是患上了嚴重的行為藝術迷途症:這些人就是只管低頭拉車,不管抬頭看路,把在正路上拉的車子,拉到了邪路上——拉上了資本主義的道路。而且,這些人手中有權,車子上裝的都是金銀珠寶和鑽石。你把自家的東西拉到別人家里,這個監守自盜的罪太大,故定性是政治性,方向性錯誤——行為藝術迷途症。
另外的一些行為藝術,按當今的法治觀點看,應該這樣定性——刑事類的行為藝術:
其中主要的是——亂搞男女關係問題,導演給他們的口號是這樣呼叫:打倒男女關係!這樣呼口號,我曾經對導演們提出過建議:不應該打倒男女關係,要呼:打倒亂搞男女關係!我現今是閒散人口,手臂上沒有紅箍,他們見我沒有什麼紅箍,就一下把我推到一邊去,說,少來囉嗦,革命不是繪畫誘花,而是單刀直入!——可就算是要單刀直入吧,也不能直入到男女關係之中啊!一把明晃晃的大刀插在男女關係當中,要把這個亂了的關係弄成什麼關係!?
其他的偷雞盜狗的刑事行為藝術,我初學到的幽默說,比起以上的大行為藝術,不值得費筆墨了。
我日日上街觀看游街的行為藝術,時時思考着這個藝術的性質和人類前途,一日,一個熟悉的聲音傳來了我的研究思考中:人家不准我算命,我"偏"要算命⋯⋯,這個"偏"字是從男音變為女人小嗓的尖而脆的高音,這不正是張果老的聲音嗎?我定耳一聽,轉眼一看。張果老就從街那頭游着街而來,旁邊還有一位憨厚的農民伯伯牽着頭小毛驢,一看就明白,這是進城掏糞的農民,被導演強拉來做群眾演員的。如果,張果老換成趙老師,瘦高一點,再配合上這位牽毛驢的農民伯伯——桑丘,你一定會想到一個人——唐吉訶德。
張果老平日的着裝,就是漫畫藝術型的,今天轉化成行為藝術型,可謂順藝成章,只是胸前帖了一張太極圖,背上貼了一張太極八卦圖,脖子上掛着一根線,線兩頭各系着一支灰色的鴿子,鴿子掛在胸前,很驚恐,雙翅拍打出許多——對人類不理解的聲音!
張果老依舊戴着他的高盧雄雞帽——這已經夠行為藝術了,依舊穿着他的時髦女郎穿的裙褲,足蹬昔日的半筒水鞋,左手持一搪瓷臉盆,右手持一短木棍,走一步,敲一聲,呼一口號:人家不准我算命,我"偏"要算命,又走一步,又敲一聲,又呼口號:人家不准我養鴿子,我"偏"要養鴿子⋯⋯,就這樣節奏感極強的前行着。我亦步亦趨在旁跟着,鴿子撲朔驚恐,張果老不驚恐,入戲的程度深,忘乎了人間的一切所以,這個表演水平,合乎俄羅斯帝國之斯坦尼斯拉夫斯基體系的藝術標準——進入了角色!這個角色是他自己夢想的角色——得道升天。他一步一敲一呼,彷彿,他今日正走在良辰吉道上,正在得道升天,那個"偏"字的女人小嗓之音,每一聲都有十足的大氣泡穿港褲"軟鼓着"的幽默。我開始悟道了幽默的精髓,也開始明白了這個——了不起的行為藝術!但是,我有點不明白的是——張果老和鴿子的關係,可是,一想到他的那個油肚,也就明白了,他是以養鴿、賣鴿為生,不然,靠算命的那碗陽春麵肚子凸顯不起來,——閒散人口的口風緊啊!在湖心亭,我從未聽過鴿子的事。
跟著張果老走,邊走邊思索。我在改變着平日對張果老粗俗的看法,很欣賞他不卑不亢的、幽默的"軟鼓"藝術。只是,對他臉上的絡腮鬍子有點意見,一路上它們伸頭探腦,一點也不嚴肅,有些玩世不恭,一點都不配合主人演出——得道升天的歡樂大戲。
張果老一步一敲一呼地走在得道升天中,忽然,一位導演一巴掌打在了他的絡腮鬍上(玩世不恭的下場),打亂了他的升天得道節奏,大吼一聲:停下來,騎上驢去。讓你在驢背上去"偏要"去!這位導演有水平,應該是留學俄羅斯回來的人,聽出了口號中的異味。
張果老在農民伯伯的帮助下,騎上了小毛驢。忽然,又一巴掌打來了玩世不恭的絡腮鬍上,又吼:倒過去騎,你——張果老,不是倒騎毛驢的嗎?張果老怎麼倒得過去,還是樸實的農民伯伯扶著他,幫他倒騎過去。倒騎過來的張果老,失去了腳踏大地的升天節奏,雙手拄在驢屁股上,小毛驢一步三搖地前行,張果老也一步三搖地拄著驢屁股,隨驢而行。導演又高舉手掌大吼:呼口號,你怎麼不"偏要"算命,不"偏要"養鴿子啦!呼口號!快點!滿臉絡腮鬍嚇得全體立正,敬禮(一群勢利小人)。
張果老在一步三搖中,維持身體平衡都很困難。天天侍候着——刮淨的絡腮鬍全體背叛了自己——正在立正敬禮,他也只有識世務了,開始一搖一呼:人家不⋯⋯,( 下邊的話被驢搖到另一邊去了),⋯⋯准我養⋯⋯,(話又搖到了另一邊),⋯⋯鴿子,我⋯⋯偏要⋯⋯養鴿子。"偏要"二字已無"軟鼓"之藝術,小嗓沒有了,被驢搖走了。張果老在毛驢上一步三搖,口號也是一句三搖成幾截,已經喪失了剛才一步一敲一呼的藝術性,戲劇性和娛樂性!觀看群眾的興奮度也開始下降,那位導演一看戲從高潮怎麼一下子就跌下來,就高舉手掌走到驢屁股旁,大吼,按着剛才在地上的聲調呼口號,一巴掌拍來驢屁股上,驢開始一步四搖起來。
要呼叫出剛才走在地上的口號,身子必須直起來。張果老雙手放棄對驢屁服的支撑,直起身來,一句四搖地呼口號:人家⋯⋯不准我⋯⋯算⋯⋯命,我"偏要"⋯⋯算⋯⋯命,"偏要"二字一翻小嗓高音,如裂帛一聲,毛驢乍驚,開始一步五搖起來,張果老失去了支撑,五搖之中,失去了自制能力,一頭便從驢背上摔下去,人事不省地橫在地上,高盧雄雞帽摔到了人行道旁。這個毛驢也是的,一點人性都沒有,張果老已經身陷苦難,你就不能走穩一點,讓他呼叫幾聲幽默"軟鼓"一下,讓他在苦難中有一句完全的呼叫!人生啊,就是充滿着缺陷,就是在苦難中也不能夠完全。這尊導演可能對演員很失望,過來用脚踢了兩下,立刻吩咐旁邊的兩個戴紅箍的人,說,把他抬到驢背上,送回去。我看着張果老站着,一步一敲一呼的向我走來,大約就是半小時不到,就被人抬到驢背上,頭耷拉在驢背東邊,腳耷拉在西邊拉走了。
做為一個和我有些交往的人,就這樣地被处理掉,看著滾到人行道旁那頂高盧雄雞帽,想到他在湖心亭的那些故事,心有點酸了。但是,我能做的事,就是把這頂帽子撿回去,如果,他還能活着到翠湖,我一定把𢃼子交給他。我等這茬游街的藝術走後,就撕下墻上一張即將脫落的大字報,彎腰撿起帽子,用大字報包起來,帶走了。
游街的行為藝術——這一切我都看在了眼中,記在了心𥚃。本來我想把看到的,記住的綜合在一起研究、思考,想總結出一個時代的精神氣質,可是看到張果老那一幕,我的雄心又灰了。一切偉大的事業,還不如把撿到的那頂高盧雄雞帽,送到張果老頭上有意義。
年輕人的心,都是這樣——乍暖還寒時節,最難將息。昨天還心雄萬丈,今日便冷火殘煙。昨天的我,還在街上觀看,研究大行為藝術,准備為時代做總結,看到張果老那埸戲,就好像把全部戲都看完了,非常失落。而今日的我,書包裡面裝着那頂雄雞帽子,來翠湖轉悠,希望見到站着走路的張果老,把帽子還給他。認真得象在做一個大事業——可笑之極啊!
反正翠湖就是家門口的湖,又是我心喜的湖,天天進湖逛一圈,歡快爽朗。距離張果老游街約一月後,我終於在湖心亭畔見到了他。他的衣、褲、鞋依然故我,只是裸着頭,絡腮鬍也長短不齊的野生着——可能他對它們游街時的表現不滿,也就懶得打理他們。
我一高興,走上前便說:張大爹,你還活着⋯⋯,他一聽,打斷我的話,說,你象那些人一樣,希望我死嗎?我——張果老,不會輕易死的!我自知問得失禮,馬上從書包裡,拿出他的帽子來,打開包裹着的大字報,說,張大爹,你的帽子。他接過𢃼子,一看往日那個高昂的雞冠已倒下了,整頂帽子扁塌塌的,已經沒有了帽形。嘆了一口氣,一下就把帽子拋進湖中去。這一舉動確實令人有點吃驚。
他回過頭來對我說:不過,還是要謝謝你!那天我知道你在現場。我看到話頭已經打開,就問他:張大爹,我現在幾乎天天都來翠湖,也會來湖心亭看看,對聯是看不到了,怎麼這裡的人也沒有了,有時有人,也是一、二人而已,而且,湖中行走的人,也是孤獨不成群,真是人事淒涼。他四下看了看,說:以往來湖中的,呼朋喚友,成群結隊,是來交談找樂趣,就是談戀愛,也要兩個人約着來嘛。即使陌生人也可搭個腔,交談一番,那時湖中人事單純。現今,人事太復雜,來到湖中的人有:工糾(工人糾察隊),工糾的便衣,民兵,民兵的便衣,紅衛兵,紅衛兵的便衣,紅小兵,紅小兵的便衣,⋯⋯。人事這麼復雜,進湖的人只有孤獨而行了。正說着,一個人從東面走來,張果老便折頭向北面走開,我們互相都未說"拜拜",就分手了。
自此之後,我還和他有一次見面。在我被知青前數日,我在湖心亭旁又見到他,但始終沒見到趙老師。我說,我就要上山下鄉去了,他說,你也要走了。我想着和他已經有了帽子的交情,便問他,張大爹,你的真名不是張果老吧?你是否以養鴿子為生?他一聽我這麼問,又四處看看,說:小伙,你也要離開學校,走進社會了。我今天跟你講點真心話,進入社會,和人相處,如果要處得長久,處得輕鬆,記住三不問原則:一不要問人的真實姓名,二不要問人的真實地址,三不要問人的工作單位。說完,他就走了。我也就胸懷着張大爹的"三不問大原則"去上山下鄉啦。
待我上完了山,下完了鄉,返回了家,回到了翠湖,到湖心亭一看,還是沒有見到趙老師和張果老,那幅對聯也沒掛出來,就是往日的張三,李四,王五,趙六也不見了。閒散人口己風流雲散。現在,我就是拿了投名狀來入伙,都沒有希望了,更不用說當初的調查研究!
今天,我無工作,是一個閒散人口,時間又多得發愁了,又沒有了游街的行為藝術來化解時間。怎麼打發這麼多的閒散喲。我尋思總要找點事做一做,找來找去——找到了寫作。我為什麼選擇寫作,因為,那時選擇很有限,我能主動選擇的就是寫作,寫作就是我的唯一選擇,到不是我認為自己是巴爾扎克,我不是他!我和他的寫作目的也有所不同:他寫作是為了還債,因為,他的天才需要奢華的生活來滋潤,就借錢欠債。我呢?是為了打發閒散的時間——我背上了時間之債,就得把這個閒散了的時間之債還清。雖然,我們兩人目的有異,可有一點是相同的,就是我兩都熱愛小說,也相信能把它寫好。
前不久,我就寫了一個真實的故事,極象小說,而今,我在寫小說,又擔心不是小說,這就是我的小說困惑,也是人生困惑!
我擔心正在寫的小說不是小說,是這樣的:我的小說已取了名字《張果老與大趙六》,同時,小說已經寫到快要結尾,正准備拿着小說去和兩位主角商量一下怎麼結束,也想聽聽他們的意見——特別是趙老師的。可是他們都不到湖心亭來了,我見不到他們,我這篇小說就沒有結束,就是一篇爛尾小說。當然,我可以虛抅一個結尾——這也不違背寫小說的原則,但是,也擔心這樣寫——被人誤讀成報告文學。所以,最好還是以找到他們為上策,不要胡思亂想其他的辦法啦!
怎麼找得到他們?他們都大隱了——隱於"三不問大原則"的後面!尋找到他們的方法——也只有一個選擇——就是時常到翠湖,到湖心亭走走,碰個運氣。
為了小說有頭有尾,我每日都在翠湖𥚃尋尋覓覓,湖心亭還是那樣的冷冷清清,但我的心並不淒淒慘慘戚戚,我的心有一個熱乎乎的目的——找到小說的結束,所以,我每日的尋找都有着意義——小說的意義。
我已經上過了山,下過了鄉。見識了廣闊的天地和人世的萬象,練出了無比的頑強和韌性,不管小說的結尾大隱隱於何處,我都有閒散着的時間,也有做知青後練就的鍥而不舍,看你——這個結尾往哪裡逃!
我雖然是被動地做了知青,但也於其中得到一點好處——就是忍耐和等待。今天,為了小說的完全,我用堅不可摧的忍耐,滿懷企盼的等待——尋找着小說的結束。我尋找的赤誠,不可能感動天,也不可能感動地,但是,感動了翠湖的風,風把趙老師吹進了翠湖。
一日,我在冷冷清清的湖心亭旁,尋尋覓覓。忽看到趙老師坐在湖邊一棵老柳樹下——吹風,曬太陽。我興奮得忘乎所以,一邊跑,一邊叫:趙老師,趙老師⋯⋯,快到他的身後,他回頭看我,說,哦,是你呀,怎麼你還在來這個地方?我說:我現今已是閒散人口了。他說:不要做人口,不要做人口!我不知道他為什麼——要把閒散人口的"閒散"二字省略了,是不是對"做人"有了意見,或許是對人有了悲觀的認識?三、五年不見,他確實變了,從頭到脚都是滄海桑田,一下子,就老了三、五十歲。已經沒有了給我上課的爽朗清舉。我胸懷張大爹的"三不問大原則",不好細問,但是,可以猜測到他受了什麼罪。那時候,滿天飛着刀槍劍戟,遍地是拳打脚踢,人們難免受到落下的刀槍劍戟誤傷,或者拳打腳踢會主動上門拜訪。這些事——都是可想而知的!
我在他身旁坐下,想到初到湖心亭的情景,一路想下來,一直想到了今日的趙老師身邊,也想到今日的閒散人口——我,悲歡,苦甜⋯⋯什麼都湧出來了,又不好意思落眼淚,人家趙老師都這樣了,還來翠湖吹風曬太陽。我的眼淚怎麼能出來啊!
我強挺着說,多年了,見到你真不容易啊,怎麼張大爹,也不見了,就是往日亭中的張三,李四,王五,趙六也都不見了?他說:散了好,散了好。你也不要來了。我問:你知道張大爹的消息嗎?他說,我也多年沒見到他了,只是聽到了他的一些消息。我說:請講給我聽聽。他說,有這麼兩件事:
其一,大時代開始不久,居民委員會把他拉去批鬥。群眾高呼:打倒算命、養鴿子的牛鬼蛇神——張果老,又呼,把他拉上台來,叫他低頭認罪!張果老站到台上,說,我坦白交代,申請從寬處理,我是道道地地的牛鬼蛇神,我姓牛(不是姓張?),屬蛇,又怕鬼,又敬神,牛鬼蛇神四個字我都佔全了。說完之後,他自己舉起右手,高呼:打倒貨真價實的牛鬼蛇神!打倒算命的張果老!群眾噗哧地笑了。一個紅箍人一脚踢來張果老的肚子上,大吼一聲:嚴肅點⋯⋯。
當晚,張果老喝了些酒才回家。到了家,坐在桌子旁,看着貼在墻上的領袖像發呆,呆發了不久,便頭一垂,枕在曲在桌上的雙手,對着領袖像睡了,由於郁悶,呼吸不𣈱,鼾聲似雷地響起來,兩腮鼓成一個汽球,絡腮鬍子七長八短地伸出來,整個頭成了個刺蝟,無人可及——這個汽球"軟鼓着",且已經帶刺。這帶刺的汽球呼喇喇,從嘴中,鼻子里吹出了許多哈喇子,正是:雷聲鼓舞,哈喇橫流。一個牛鬼蛇神,對着主席尊容,裝神弄鬼,這還了得!象他這樣的人,窗下,門外,都經常有覺悟高的居委會主委(主任)和群眾來窺視探聽動靜,他們循聲從窗內一看,都嚇了一跳,哇噻噻:一個牛鬼蛇神,怎麼膽敢對着我們敬愛的領䄂做鬼臉!這個階級鬥爭嚴重了,不得了啦,不得了啦!是可忍孰不可忍,這就是——大大的不尊敬!立即報告了有關部門,有關部門立即把張果老——這個汽球刺蝟——從醉夢中帶走。事件定性為:對着偉大領袖做鬼臉!——他替人算了一生的命,就是沒有算到自己的這個命!
其二,你們被知青,成為了農民,他也被疏散下放成了農民,時常有人看到他拉着一匹小毛驢,馱着兩支糞桶來城里掏糞。那時已經恢復了交通秩序,有警察叔叔拿着二尺長的,紅白相間的交通指揮捧,維持秩序。而且有了新規定:違規者不再做思想教育工作,而是罰款——這比做思想工作方便、直接。
有一天,張果老進城來掏糞,走在路上,尿急了,找了個僻靜地方,解開褲子,拿出自己的"家伙"就要撒尿,一位盡職盡責的警察叔叔,發現了這個無組織無紀律的撒尿,一揮指揮棒直指張果老的"家伙",大吼:罰款!張果老從從容容看了看自己的"家伙",系起褲子,說:罰款?自己的東西拿出來看看,也要罰款?!說完,牽着毛驢掏糞去了。
現在,我的小說就有了三故事做結束:一個是我和趙老師有緣的偶然相遇,兩個是張大爹的故事。那一個故事我都愛不䆁手,每一個故事都可以單獨用來做小說結束,但不知採用那個。前幾天,還為了沒有小說的結尾而發愁,如今結尾有了三個,也令人發愁。按常理,一個小說只應該有一個結尾!我熱愛小說,也尊重小說,但,我更熱愛生活,尊重生活!我要讓這三個故事都做成小說的結束。就這樣結束吧!——小說是我寫的,我有這個權利!
我這樣子想着。趙老師說,這𥚃曬不到太陽,吹不到風了。青年,麻煩你,幫我挪個地方。我扶起他,他的腰是佝着的,不直了,周身散着寒冷。我就扶著他,緩緩走向——有太陽,有風的地方。
2026、2、1、於暴風雪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