哄着自己過大年

江山異域,但,風月不同天。又要過春節了,可是,我這裡不過春節——壓根就沒有這個節日。也不知怎麼搞的,在沒有這個節日的日子裡,年年到了這個時候,總會想到春節,也會想到朋友。所以,即使是自己哄哄自己過大年,也還是要過一下。因為,這樣做也是讓朋友知道——我還念叨着他們。

自己哄着自己過大年,也就是照例寫篇文章,畫個畫而已。說起來,這個習慣不是到了冷冷清清的異域才形成的,就是在熙𤋮攘攘,大聲八氣的故國,中年以後,我都是這樣過節的。一個人一年緊绷着個臉,也看著各型緊繃的臉,提心吊膽、累巴巴地熬過了一年,到了過年這幾天,還不關起門來,把臉皮放松——放到自己的狀態,那真就是可憐了。

所以,每到除夕,自己就關了門,畫個畫,寫點狗屁文章,因為,這樣就能把一年來,做人做累的臉皮放松成自我狀態。記得近二十年前的一個除夕,臉皮放得特別松,心也松動,就畫出了一幅令我至今都喜愛的山水,畫岀來後又有了高興,就題了一首詩在畫上:天風鶴背着清狂,思想由心自主張,爆竹三聲除夕近,丹青寫意遠人埸!又要過大年了,就把這幅詩畫發岀來,和二、三好朋友共度佳節:

哎唷,發岀畫來,自已哄着自己過大年,又欣賞了一下,詩畫還是經受得住歲月的考驗,依舊有風采,不丟老王的臉。高興啊,那就再作一幅對聯,湊個熱鬧,使之好事成雙,使那二、三好友——自己寫文章,又花時間來讀我文章的朋友,也高興一番:上聯,且把文章當爆竹,下聯,權將書畫做春風。自我評估一下:上聯略有打油味,下聯沒有,一俗一雅,是不是就可說:雅俗共賞!到了大年初一早晨,我這就把它貼到——回憶中的春節大門左右,讓朋友看到,就可以天涯海角同慶,共度大年。

不說對聯則已,一說又有往事勾起:

那一年過大年,我們家已經是兩袖清風,和母親坐在孤燈下,等待着父親回家過年。不一會兒父親匆匆忙忙趕回來,腋下夾着一張紅紙,從懷中掏出一包雜糖,把紙和糖放到桌上,打開雜糖,遞了一塊给我,我張嘴一咬,終於,在兩袖清風的年關裏咬出一絲年味——有點甜了。紅紙在桌上,他拿出裁紙刀,裁了兩條,隨手就寫了一幅對聯,他喜歡何紹基的書法,但偏於行草,內容我看不懂也就沒記住,記住的只是兩條紅色和書法的墨色。他說:明天一大早貼岀去,我們家也就過年了。第二天一早,大年初一,我抬着漿糊,他就把對聯貼在了兩袖清風的門框上。自此之後,這對聯一直在我心裏糾纏不清,幾十年下來,我也過了一些狂歡痛飲,吆五喝六,爆竹喧天的大年。但不管怎麼過年,我能清楚記住的年味,還是從那塊雜糖中咬出的平淡和親切,還有那幅對聯上的父親映象——以及它的紅色和黑色——兩個色纏緊我的心,讓我紅心兼黑心雙雙向大年。後來上中學讀到斯湯達的小說《紅與黑》,莫名其妙,都會聯想到這對聯的紅與黑,還會想到父親回家過年。真是無法理解——這樣無釐頭的聯想!

看樣子,今年過年要以作對聯,憶對聯而過!那就把對聯說個痛快——盡性過大年吧!

我還有一個和春節有關的對聯故事。完整的講岀來,就要嚇着天地。所以,我只能大而化之的講故事的前半部,詳而細之的講後半部,對聯的故事在後半部。因為,就是到了今天,他的親人都不願提故事的前半部,也不希望別人提及。寫文章一定要尊重別人的隱私。

這個故事的主人是我的一個朋友的內弟,我和他沒有直接的交往。但他的故事我知道得基本完全。

大而化之的故事前半部是:他是知青,上山下鄉到了中緬邊界,隨着意思,就走到了他鄉異國,參加了一埸國際運動,隨後,便流落在東南亞。最終,到了一個較溫柔的異國,完成了上山下鄉的任務——安家落戶。

詳而細之的故事後半部是:自從他出走他鄉異國後,關山難越,他和親人,親人和他,就沒有了一絲生死信息。這樣令人失眠的日子(失眠人的日子是什麼日子!),一過就是二十多年,這就失眠到了不鎖國門的時代。另一個朋友和這個溫柔異國的華人有很多關係,他的親人憑感覺認為——他如果還活著,應該在這個異國的華人圈子裡。

這個朋友內弟的故事,在人以群分的知青圈子裏,不僅僅感動我,也感動着每一個人,也就感動了這個有異國關係的朋友。一說起他的故事,每個人都會肅靜,馬上就是——風蕭蕭兮易水寒!人就彷彿從平庸中拔高了幾截!說老實話,不寫他的故事前半部,除了尊重他親人的意願外,我還有考慮——今天,只知道在網絡虛擬世界夢遊的人,只知人云亦云,根本不可能㻫解,也不配聽這樣的故事:這𥚃有悲天憫人,有人性的良知,也有對命運的決絕挑戰⋯⋯,寫出來,網絡上的夢遊者,會以為遇到了鬼故事,嚇得七孔流血,一命嗚呼!我負不起這個責任。所以,這個故事要留着講給素質和他相配的人聽!——我會把他悄悄告訴——讀我文章的二、三好友。不公開寫故事,私密相傳,他的親人不反對。

於是,有異國關係的朋友,自動請纓去尋找故事的主人。一、二年間,利用他和當地華人領袖的關係,發動群眾,挨家挨戶尋索。又一年的春節,朋友親自到異國,參加挨家挨戶的尋索。終於,敲開了一戶門,就看到了一幅對聯:煮一碗麵條,飯也是它,菜也是它,生兩個兒子,爹也是我,媽也是我!朋友心裏肯定,這就是他,一問,果然是他。再一問對聯什麼意思,方知:他流落至此,和一位異國女子組建了家庭,生了兩個兒子,不幸,妻子死於車禍——異國的人溫柔,汔車不溫柔。命運就是這樣不講道理,是典型的小人,當初,故事的主人和它對着乾,乾得金戈鐵馬,風生水起,也有一場悲壯,因為,不服從它,它就記恨報復,弄得一個氣吞萬里的知青,最後落得:煮碗麵,飯是它,菜是它,生兩個兒子,又做爹,又做媽。命運——就是不講人性的一個東西,他媽的一個混蛋!——過大年不能罵混蛋,sorry !

人是找到了,由於故事會驚嚇天地,又會把夢遊者弄得七孔流血,所以,他和他的故事只能留在異國,不能夠回家。朋友一、二年的尋找,也只是勾通了他和親人,親人和他的信息,朋友能幫助落實的政策,也只能讓他們的失眠症有所緩和!

就這樣,一年又一年,自己哄着自己過大年,表示了不甘寂寞,當然,我有二、三好友也不好說寂寞,古人說:得一知己足矣。現在,有二、三人,超標了。今年,哄着自己,莫名地就走到了對聯那裏,真是奇妙。說了三幅對聯,一幅是父親寫在上世紀的五十年代,記不得內容,僅是一幅紅與黑的親情記憶,另外一幅寫在距今三十多年前,讀後不知如何應對,它寫盡了——知青那一代中,不甘於命運擺佈的一小撮知青人生,可是,人人都弄得皮塌嘴歪,悲慘得顯出悲壯——誰能對抗不講人性和道理的命運,活下來的都算幸運!那就活下去吧!今年我寫的這一幅,就是自己哄哄自己,說:

江山異域,他們不過年,自己過。不要想得太多。這就把對聯貼在文章的門框上:且把文章當爆竹,權將書畫做春風!——這也就過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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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谢老师分享,画的也非常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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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節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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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喜欢这幅图!山壁上的提字,让我想起泰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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