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實的小說人生——出維西記(二)

日出日落,雞飛狗跳,時間到了文化革命的1968年,從革命開始到此時,我在家已賦閒了兩年多幾月,經歷了許多的事,一時之間也說不清楚,只有在文章中,顛三倒四的寫來,寫到今天的事,又想到昨天的事,就把它們寫在一起,反之亦然。
忽然間,出乎意料之外,老領導就對在校的、初中以上的學生發了號召:知識青年到農村去,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很有必要!我還記得十年前他也說過這樣的話:農村是一個廣闊的天地'在那裡是可以大有作為的。現在,也把此話拿岀來做號召宣傳,要學生上山下鄉。我是昆明師範學院附屬中學的高二在校生,就這樣有幸和廣闊天地結了緣,且開始了不同一般知青的上山下鄉的生涯。我的童年的無拘無束的、上天入地的曠野生涯,就這樣勉強對接上了上山下鄉的生涯。當然,不能說是無縫接軌,看起來有些擰巴!
一聽到這個號召,我的腦海裏便波濤洶湧,翻滾出農村的形象——一片泥濘,一條走不盡的彎彎曲曲的山道。——我父親是山村醫生,我常常走十幾公里山路去他那裡。我最討厭農村下雨天的泥濘,出村進村的路上都是泥濘,被來來往往的人踩蹋得七歪八扭,一個個腳印裡都是泥水,重重疊疊,拉拉扯扯,看到村中的路,這麼個扭曲而委屈的樣子,我在夢中都認為這是沒有前途的一條路!這時,我就想到一個朋友寫的詩:(他當時因家庭出身關係,不能上大學)
前人足跡裡的泥水
映着夜天的荒涼
前人逝去的遠方
霧在那兒瀰漫
我認為這是好詩,但也令人傷感。——這樣的中學生怎麼不能讀大學?我想,如果遇到蔡元培先生,可能會讓他到北大去教詩歌!由於有這樣的詩歌影響,由於有我的農村映象。我就又下定決心發恨誓:"除非拿繩子綁住我去農村,否則,我不去!"
眾看官注意——怎麼能用這個"眾"字嘛!看我文章的只有二、三人,應該這樣說:二、三位看官請聴詳細了,我無私告訴你們一個發誓起願的注意事項:如果你發好的誓,起好的願,往往不會實現,但只要發的是恨誓,起的是恨願,馬上就一誓中的,一願中的。我發的這個"繩子綑綁"的恨誓就是一誓中的,我雖然不是被繩子綑綁而去知青,但卻是以知青待罪之身,被AK47衝鋒槍上了刺刀押送至維西縣去再教育,所以,那時我就進了維西,因此,今天我就來寫《出維西記》。從這裡你可以看出來,我的被知青的再教育生涯,不同於一般的知青再教育,它多了一把AK47衝鋒槍,且上了寒光閃閃的刺刀——令我生畏,我是在畏懼中去上了山,下了鄉的。上小學看了革命的電影,被革命志士受酷刑的情景嚇得青春期夢遺,今天又被寒光閃閃、毫無表情地刺破了膽,看來,從此又要夢遺。可是奇怪,在維西的再教育中,要"遺"的精華都被刺刀的寒光嚇得不知躲去哪裡?只剩下了一個"夢"!"夢遺"這個詞,被刺刀刺斷成了兩個字"夢"和"遺"。我在維西再教育中的知青生涯,就只有了"夢",沒有"遺"的東西了。
這樣寫來,眾看官會以為我在胡扯,在搞低俗,但我堅定相信我的二、三位看官,會相信一個憨蠢人的自白和坦誠,為了這二、三看官,我要再爭取坦白從寬一點:在偉大的維西再教育中,我的"五更還陽"也"還"不起來了!——人憨,又老了,就沒有臉皮,也不要那個被教育弄得汚跡斑斑的臉了。這就再解釋一下"五更還陽"不能"還"的原因,這就是精神性陽痿,不是生理性的。所以,後來到了改革、開放、搞活經濟的時代,也就是群眾說的"'解(改)、開、搞"的年代,別有用心的一些人錯誤理解了"解、開、搞"的精神,認為是讓一部份人解開褲腰帶亂搞。這我是堅決反對的!我自認能正確理解這個精神,我就利用這個精神,自己動手解開了精神的枷鎖,為"五更還陽"進行了平反昭雪,這樣,由精神造成的生理病態就得到了康復。我就當機立斷,立即不加思索地迎着"計劃生育"的炮火前進,在槍林彈雨中,多生了一個娃。故而可以說,我的被知青生涯是屬於精神性陽痿的生涯。對此,我是既不能無悔,也不能有悔,因為這樣的生活不是我選擇的,這個生活是我不得不去生活的生活。我的青春就無權"有悔"和"無悔",我只有權——精神性陽痿!
我是如何獲得如此殊榮,進入了中國唯一的傈僳族自治縣——維西的,故事得從頭說起,不然文章開了這麼一個大頭,拉拉扯扯,議論了那麼多,如果沒有適當的故事身體的支撑,且不就搖頭晃腦,惹人笑話。一位文友善意提醒:引言是否長了點(頭開大了)?我和他幽默了一下,說:大頭大頭,下雨不愁——請他不要愁。
我的《出維西記》的故事,從頭說起,它是這樣開始的:
我師從鄒若衡老前輩學"鄒家拳",鄒老收徒不收錢,只為了消滅老年的孤寂,也希望能有人繼承他的武術。但每收一個人,他都要戴著老花眼鏡,湊近你的臉面,做個觀察——品相一番。幸好我媽把我生得基本端正,品相雖屬中下品位,但也坦坦白白。鄒老一品我的相,我就順利過了關,而且,是在一個中午的光天化日之下過了大師級別的品相關。我媽生娃的本事真大。
文革到了武鬥消停下來時,由於,公、檢、法(公安局、檢查院,法院)被砸爛解散了,派出所的招牌也被倒釘在原位上,居民委員會已不知去向,就少了主委(居委會主任)來站在你的窗外窺視和探聽,政府的各種組織已經渙散了⋯⋯,由於這個情況,民間就出現了許多群體——不是什麼組織,是一些以愛好興趣而分群,以企圖消解無聊而相互來往的人,不是什麼地下來往,是地上的來往,光明正大交流思想,愛好——詩歌,繪畫,武術⋯⋯。鄒老所居武成路中和巷六號就成了武術愛好者的一個"群"地,來投奔到這個群裡面的多數是中學生——後來的知青。千萬不要從"組織"那個方向去理解這種"群體",因為,領導對組織有嚴格規定,不在規定內的組織,前面都會加上兩個字:反動!這樣就成了反動組織,那可是要坐牢的!
鄒老在收徒品相的過程中,品出了兩個怪相,一個怪相姓孫,一個姓郭。都是知青人。所以,我要以貌說事——說出我的《出維西記》,因為,這兩個品相和鄒家拳被污名有關,和我進維西有關。
花開兩朵,先表一朵——姓孫的這一朵:文革中武鬥消停的時候,孫姓知青人,來拜鄒老為師。鄒老湊近一看品相,吃了一驚,說,我教不了你,另請高明吧!鄒老都教不了的人,這是什麼人,神人?怪人?他留下兩條香煙就走了(那個時代就知道送禮,機靈啊)。他一走,鄒老就叫另外一個學生,拿着煙追出去還給他,并對我等說:陰曹地府來的東西,不能品嘗。這煙一吸,立即就變成冥錢灰。哇噻噻,這不是神人,不是怪人,而是鬼人。大白日青天,怎麼會有鬼人?
後來我才知道,他是我的師弟孫家驊的昆十中的同學。他到鄒老這裡拜師,就是我這個師弟介紹來的。現在,鄒家拳很火,練的人也多,但是,我可以說練得糊塗的人多,明白的人少,明白事理的人就更少!而且,許多人都在稱自己是大師兄(以品相為怪的姓郭者最突出),所以'我在此贅言幾句:鄒老解放後收徒授藝,時間大約在1962底——1963年初,第一批有三人:徐金蘭,王仁瑞,孫家驊。徐比王大幾歲,是大師兄,王比孫大一歲是二師兄(聽這名稱,有點義和團的味道)。有的人把我認做大師兄來編自己的歷史,冒充大師兄(主要是姓郭之人),我要宣告一下:我是二師兄,不要認為我的名聲大於徐先生,就把二師兄當做大師兄。可笑也复可悲啊!我這個稱號,如有人還感興趣,我可以免費贈送,不必去編些可笑的故事,到處攪混水。當然,名號可以免費相送,我和鄒老的師生情誼是不可能送的,想必能接住這個情誼的人,應該不在現在學鄒家拳這些湊熱鬧的人之中,應該在之外!當你耐心看完這故事,你就會明白這個情誼的重量,雖不能說重於泰山吧,起碼也可以說——重於五華山(昆明市内的一座山,省政府住地)。如果,誰還要爭大師兄的名字迷惑人,就去找徐金蘭先生,不要門都摸不明白,就來瞎爭!我在這𥚃也無私地為你們指明路徑了,如果還把路走錯,那麼只能說:真是憨包!誰把我們介紹給鄒老的?是鄒老在民國年間收的徒弟,相國順老師介紹的——相老師的父親是鄒老的朋友,做糧食生意,是位大米商人。相老師解放後可能受到刺激,又喜歡練武,思想行動都有異常人,故人稱:相瘋子,是一位建築工人。我們和他相處,也跟他學武術,覺得他是一位善良的人,而且是一位有自知之明的人,當他認識到他教不了我們,就說,我介紹你們去我的老師那裡學。這樣我們就成了鄒老1949年後的第一批學生。
那個時代,"瘋子"往往都有自知之明,而正常人往往自作聰明,做了瘋子而不知自己是瘋子,反而笑人是瘋子——笑相老師是瘋子!鄒老說他:人是個好人,只是有些笨。當年我教他,覺得他學不岀來,就沒教了。鄒老看得上一個"瘋子",收我們三人為徒,相老師是空手帶我們而去的,卻不收帶著兩條煙(當時兩條值不菲的錢)去拜師的人,說明什麼?世事無常!鄒老有常啊!
轉過頭來說"鬼人孫",不是我粗俗無禮貌這樣稱呼人,而是,我有幸進入維西,就是他在陽間燒了一把陰間的火,把我燒到維西的。按我師附中的身價——應該被知青到美麗的地方——瑞麗,他一把陰火就燒毀了我的美麗前程,讓我去了屙屎不生蛆的維西,我這樣不敬地說維西,是針對它的貧窮,而不是針對生活在那裡的人,那裡的人和天下人一個樣,有鬼人和人,鬼人當然和人不是一類人!我在那裡也遇到二、三人。我媽生了我,取名為:老憨,蒙混過了陰曹地府閻王小鬼的生死關,但她只讀《西廂記》,《紅樓夢》⋯⋯,這些書沒有告訴她陽間也有小鬼閻王,她就忽略了這個問題,起名老憨防了"陰"的一面,就沒有防"陽"的一面。幫我躲開了來自陰間的暗箭暗槍,卻沒有躲過來自陽間的明槍明箭,所以,我就中了明槍明箭!因此,我一直用小人之心對陽(人)間有意見。看完這個故事的人,就會明白小人之心往往是正常人之心。
由於,我和孫家驊同學常有來往,他和"鬼人孫"是同學,也多有來往,我也就和"鬼人孫"有一些來往,還到他家聽過唱片,他有許多三十年代的唱片,我估計是文革中抄家時,他偷偷截留下的,他家不象有這種唱片的家庭。我記得聽過一張名字叫藍萍的唱片,他神祕兮兮地說:這是江某人。那時江某人正——日在中天,他竟敢放她三十年代的唱片,還做解釋。我當時吃驚不小,這傢伙不簡單,膽子賊大,怪不得江湖人稱"癞臉禪師"——他有一臉的青春痘,又是油性皮膚,臉面的風景承擔得起這個綽號,但學生之間起綽號是家常便飯。我就被起了不少绰號,也就沒有深究這個"癩"字和"賴"字就多一個病字頭,一把病字頭這頂遮羞帽扯下,就可撒潑耍賴。危乎險哉!可是,我初入人世,馬馬虎虎看人,認為人心存善,就沒有引起階級鬥爭的警惕,而且,沒有重視鄒老的品相水平和結論,思想麻痹了,立場也就有了問題——不知人間和陰間是形影相隨的。很多人其實就是鬼,如"鬼人孫",他們做人聰明,做鬼機靈,可自由行走在陰陽兩界,做人的人往往被他們送到陰間的世界去,我後來,有一天用憨頭憨腦想明白:世間是人少鬼多,就去請我的師兄(在廣平先生那裡學文的),刻了一顆閒章—— "未見數人"!但至今也不敢用,怕人誤會我,自稱是"天下一人"——這可是藝術皇帝宋徽宗題款的落名,專利權屬於皇帝,我不能用,也不敢用。難啊,在人間這塊——被各種規章制度束縛着的"死地"上,沒有爭取到自由行走於陰陽兩界的人,能走的路很少,也很窄。做人難啊!象我這樣的憨人,做鬼也難啊!我從娘肚子一生出來,就落入了"死地",這就是"出生入死"一詞的詞意!
俗話說:無巧不成書。我就有一個朋友是"鬼人孫"的街坊鄰居,他名張少良,身長一米八以上,臉略呈長方形,有稜有角,有關雲長之像,也有關聖帝義薄雲天的心。講義氣這個傳統源遠流長,我們都深受其影響,也可說深受其害。至於說,它對社會的影響有多大,建議去看一本書《流民文化與中國社會》,作者是王學泰先生,社會科學院出版社出版的。看後你就清楚:江湖中,明地𥚃說的是"為朋友兩肋插刀",實際上隨時准備着受招安——在朋友兩肋上插刀!張少良跟我學鄒家拳,也學得有稜有角,是"吉慶祥"糕點廠的團支部書記,據說要培養為廠長。"鬼人孫"有一哥哥,在雲南軍區印刷廠工作,是"炮派"的人,但被"八派"的人打了,—— "炮派"和"八派"是文革中雲南的兩個群眾組織,都是造反派,卻互相掐架,但都保衛同一個目標,並不造反。人世間的這些鬼事,做為人,很難理解。人間就是這麼一埸莫名的戲!
"鬼人孫"的哥哥被"八派"的人打了,他便因地制宜,就地取材,在鄰居中搬兵去打"八派"的人,張少良——關雲長,首當其選,一聽鄰居被打,鄰居一求救兵,關聖帝不問原由,騎上赤兔馬,提起青龍偃月刀,一馬當先殺入"八派"陣中,萬軍之中取上將首級,如探囊取物,此一戰"八派"敗下陣去——把"八派"的多人打傷了。這樣寫來,為什麼?就為了有一點輕鬆,對荒謬做個鬼臉,苦笑一聲。張少良——關雲長——張雲長,當然不可能有赤兔馬,但確實有一把青龍偃月刀,也不是關雲長耍的那把大刀,據說是拆一個關帝廟,關雲長身旁的周昌手中持着關刀,他把這把關刀拿走了,我看過他舞這把刀(我沒有教過他器械),也舞出了關公的氣概,有稜有角,真正的關公門前耍大刀。但我不知他舞的是什麼流派。我今天寫張少良——張雲長,除了輕鬆一下自己,苦笑一下人生,也是為了一個不能忘卻的紀念,因為,此戰結束不久,他就犧牲了——是被"鬼人孫"兩兄弟弄犧牲的。我教過關雲長"鄒家拳",所以,我的憨名就出現在了有關部門的案頭。我沒有參加打革命群眾,也不知道他去打,但我教過張雲長打"鄒家拳",我就是後臺老板。我估計那天是徒手戰鬥,沒有動用關刀,不然關聖帝就是後臺老板,而不是我!
張少良同志犧牲了,張少良千古!這個情況是我出了維西,又要出國——去緬甸求生,到了瑞麗,一位知情朋友指着不舍晝夜流淌的瑞麗江,說:張少良同志就是被一支AK47射擊而犧牲在這條江中,當時,一條江水都紅如關聖帝的臉——真正成聖為紅臉關公了,鳴呼哀哉,尚饗!這是後面發生的故事,為了紀念的完整,把它提前寫出來。
張少良不是知青,他是"吉慶祥"的團支部書記,組織要培養做廠長的革命接班人。"鬼人孫"兩兄弟破壞組織原則,毀了張少良的廠長前程,真是鬼膽包天!當時的情況是這樣:到了成立革命委員會的時候,雲南軍區印刷廠是"八派"掌握了廠中大權,就成立了調查小組,調查"鬼人孫"的哥哥,并把他隔離了審查,一路查下來,哥哥交代出弟弟"鬼人孫",兩兄弟又坦白交代了張少良同志,據廠中知情人士後來透露,說兩兄弟有文才,編寫了幾十頁的傳說故事——虛構小說。其中居然把我為鄒老送葬,抬棺材的事實,用科幻小說的手法寫出來。這一下就熱鬧了,一位民國年間的少將,龍雲的把兄弟——鄒若衡先生,傳授封建武術給一群學生,這不是在和革命爭奪接班人?這是不是什麼組織!在革命的青春敏感期,這個小說就引起了不止軍區印刷廠的重視閱讀,也引起警備司令部的重視閱讀。幸運地是鄒老已歸道山,不然也要進警備司令部的"流、阿、強"學習班學習,如果這樣,那麼這個學習班真的會有些黃埔軍校的味道。這真是千古奇觀的一幅社會風情畫!我沒有親眼看到這部小說,不然,今天寫我的《真實的小說人生》,一定會寫得驚天地,泣鬼神。不會這樣顛三倒四。遺憾!
我後來也有幸進了昆明市警備司令部的"流、阿,強、"一期學習班(流氓,阿飛,強盜或者強奸犯。流氓和阿飛我有些分不清)——江湖人稱為黃埔一期,很勵害而不光榮的名字。我在審訊中感覺到這部小說的真實存在,"鄒家拳"和我都在這部小說裏,張少良理所當然,也是小說的主角。這就又查到了張少良支部書記那裡,明白了那次敗陣的原因,就是這個關雲長參戰造成的。
印刷廠的掌權者,開了證明,拿着"鬼人孫"兩兄弟寫的長篇小説。去"吉慶祥糕點廠"聯繫,要把該廠的張少良團支書帶到印刷廠,與"鬼人孫"一同會審。張少良書記在廠中人緣好,得知了消息,也知道印刷廠那邊,有嚴刑等待着他去消受,就棄了赤兔馬,扔了青龍偃月刀,蒼惶走上了新時代的麥城之路——混入知青之流,流到了中緬邊界——瑞麗。
望着滔滔而流的瑞麗江水——自由的江水,張少良回頭向故鄉望去,望到了軍區印刷廠等候他的酷刑,他就渡過了自由流淌的江,參加了緬甸共產黨游擊隊。游擊了不長時間,不知道他怎麼想,他又向另一個未知的世界游過去。遺憾地是——他逃亡之際,走得匆忙,沒有帶上赤兔千里馬,也沒有帶上青龍偃月刀,虽然,身高腿長,終不及赤兔馬跑得快,跑了幾次,終於失敗——關雲長是走不出麥城的,瑞麗江就是他的華容道。最終,張少良就是被"鬼人孫"的坦白交代的檢舉小說,被嚴酷刑罰威嚇,逼成了一匹停不下蹄来而奔跑的野馬——赤兔馬。異國他鄉的有關部門馴服不了這匹野馬,就決定把他送回原產地。就用AK47把他押上一支竹筏,渡瑞麗江遣返,野馬望着江水,知道對岸等候他的是酷刑和隔離,就跳進了江水,隨即AK47就開火了,張少良這位朋友,這匹野馬,張雲長同志,就用自己的鮮血染紅了自己的臉,在自由的江中成聖,變成了紅臉關公。鳴呼!
這樣的消息傳到昆明,傳到他的母親那裡,他母親立即瘋了,不久也就犧牲了。可憐天下父母心!看到這,你就明白我為什麼在一個文明社會,還用不禮貌的稱呼:鬼人孫。這是"鬼人孫"背負的兩條人命,除此之外,他還背負着——我出維西而弄脫掉的一層皮。我好像正在憶苦思甜。好笑!但我也是無奈啊,不這樣象老太婆一樣唠叨寫來,就對不起我的人生,對不起我在鬼影幢幢的人世間,遇到的為數不多的人!
我在寫我的《真實的小說人生》,想起了張少良朋友,想起來我們一起打過的幾次群架,——我要慎重聲明:我在文革賦閒時期,我給我安排的任務是:看書,寫字,畫畫,有機可乘時,去偷點書來讀了增加知識。我參加的群架,我坦白從寬的交代,沒有一埸是我惹來的,好像也不能怪惹的人,因為,那時保護人民的公、檢、法被砸爛了,人民只有自保,青年人就打群架。有朋友,有師兄弟,一來約我去打,我就去。因為,我們都是流民文化的忠實信徒,要講義氣——從小就讀連環圖書:三國,水滸,三俠五義⋯⋯,我最佩服的是儒將,儒俠,又讀了司馬遷的《報任安書》,記住了他的話:士為知己者死,女為悅己者容。我最心儀的人是火燒赤壁的周瑜,文武雙全,娶的老婆又漂亮——小喬。我也想成為一個儒俠,夜黑風高時,穿一件夜行衣,飛檐走壁,為民除害,除完了害,在雪白的粉壁上寫首詩或者寫下豪言壯語:本俠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殺人者:王老憨是也!可是到了維西,又從維西脫了一層皮出來——幸好留下一條小命,才明白你不分清紅皂白地講義氣,鬼人們跟你講的是"二氣"(雲南方言,義氣的反義詞)。但要在人間分清楚清紅皂白,分清楚"鬼人"與"人",怎麼分?分的辯證法在哪裡?我至今都沒有找到,那只有謹小慎微!
我寫到出維西的故事,必然寫到張少良這位犧牲者,也想到我們一起去打群架的往事:那時遇到打群架,由於我在"鄒家拳"中的地位,也由於想當儒將、儒俠,就打腫臉充胖子來主持打架,有組織有紀律地打:兩人一組,一強一弱搭配,不准帶兵器,徒手搏鬥——這是人民內部矛盾,只能恰可而止地去打,不能傷了人命,同時,頒布紀律,臨陣逃跑者,我方誰被打傷殘,收兵回營後,大家一起動手把他打成同樣的傷殘。這就是有組織有紀律。我也就過了一下儒將周瑜的癮,可是沒有娶到漂亮的老婆——小喬。另外,又恐對方不義氣,使用武器——主要是單車鏈條,我就請張雲長帶上他的青龍𠍾月刀,在隊伍後押陣,他身高能望遠,只要一發現對方亮出兵器,他就大吼一聲:閃開。我等就左右閃出一條路來,張雲長就揮動關刀殺過去,對方一看,還未來得及想通:關帝廟已經拆了嘛,怎麼還會有關聖帝君殺出來?正呆想中,刀光劍影已到眼前,就一溜煙跑了。關刀上有一銅環,鳴鑼收兵後,依舊迎風得意地叮噹作響,當此際,張雲長實有關雲長過五關斬六將的氣概,我也有儒將的風彩:遙想公瑾當年,小喬初嫁了,雄姿英發,巾扇綸巾,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只可惜,群架打了一些,卻沒有打出小喬,卻打進了"流、阿、強"學習班,而張雲長打得走了麥城——走進了瑞麗自由流淌的江中!
想起了犧牲的張少良,想到了他的青龍偃月刀,同時,也想起了他做的"雲絲卷",類似花卷,但有兩個多花卷那麼長。張少良是"吉𪊴祥"糕點廠的團委書記,文革間,廠中多數人都在家赋閒,他帶著幾個年輕人護廠,保護人民的財產:面粉,豬油、白糖⋯⋯,生產停止了,車間空下來,張少良就在車間裡耍大刀,練"鄒家拳",也請我去教他練,練完了,他就做雲𢇁卷給我們吃,用近水樓台的人民財產:面粉,豬油,白糖,面粉是上等面粉,雪白如美女顏面,車間裡面十八般炊具,一應俱全。他力大心軟,揉出來的面,松軟恰當,可增光美女顏值,面團揉成後,就把面團攤平如紙,抹一層豬油,撒一層白糖,卷成一圓棒,又疊起來揉而攤平,又來一層油,一層糖,如此三番五次,揉成美女小臂一般粗細,切斷成三十公分左右,放入工業生產的大蒸籠蒸熟,由於他的專業揉制,蒸熟的雲絲卷就有了千層又萬層,每一層都是張少良的義氣,每一層都有他的待人之情。當蒸籠蓋一揭開,潔白的水蒸汽一散,一支支美人的、如柔荑的手就在眼前——手如柔荑,拿到手中,彷彿和美女小喬同志握手——托張少良的福,也算和美女沾了點邊。由於飢腸寂寞,本有憐香惜玉之心,最終,還是吃了這支美女的手——雲絲卷,其中味道我就不說了,和美女初吻過的人都知道是什麼味道。當然,我們吃的是人民的財產,但我們也是人民中的一民,對這財產我們也有產權,象我這樣童年時在田裏拔了四、五個人民財產——羅卜,如今,又吃了六,七條人民財產——雲絲卷,難道我的人民財產中的產權還不值這麼一點?
吃過張少良雲𢇁卷的人不少,誰還記得張少良?誰還記得他的雲𢇁卷?誰還記得他那把為朋友保駕護航的青龍偃月刀?就在此刻,瑞麗江上吹來了一陣風,這江風中有清楚的聲響——刀上銅環敲打着刀的聲音,這聲音是在為它的主人不平而長嗚哀嚎,一聲聲,一聲聲,一串串,一串串——魂兮歸來!我聽到了,這是一串串,一串串的叮叮噹噹的委屈!

(欲知後面故事,請聽下回分解)2026、4、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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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先生又学拳,又学画的,故事真的好多啊。
被AK逼去当知青那段,让我长见识了——对于知青,我那时候看过一些故事文集,说的是有热情的,都跑去当了知青。懒惰的,反而各种理由不愿意去,最后在城里扎了根,分了房。
真没想到竟然有AK逼着去的情况,看来还是对于那段历史过于匮乏。

叶子小时候也好舞枪弄棒,拳脚功夫都是打出来的,也讲个义字当头。
嘿嘿嘿,跟您的小友张学良差不多,有事总是提着拳头就上。后来才知,义是给自己看的,自己遵守的。别人,鲜少记得你多义气,识人不明,也是叶子年少时多坎坷的原因。

还好生在在新时代,虽然乱,也不至于出个人命,背后神灵多,还是照顾小叶子的。每次都是闹得惊天动地,最后却能安安稳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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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違了。很高興又見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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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西,第一次听到这名。

出维西记,出埃及记!

王老先生学画学文学武,全都拜的名师!幸也不幸也?:grin:

这样的“出生入死”,生于太平盛世的我,不禁羡慕起来了🤭

期待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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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西縣是中國唯一的一個傈僳族縣,在滇西北,是貧困之極的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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